清明那个洛书

所有的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

发文之前先上图,文早就定时在十分钟后了~
图中的字来自写字超级超级超级好看的 @胡小豫Coral

【军烨】星辰(十九)

送给可爱的 @如陌 祝阿夜生日快乐!最温柔最贴心的女孩,会提醒我多穿衣服,也会耐心的忍受重度拖延症还不靠谱的我,很多时候我不好意思讲,但真的很感动,爱军烨的都是小天使!

本来想写拉郎,但觉得阿夜好像挺喜欢这个小刺客的,而且我也早就答应了要填完,一直磨磨蹭蹭的,所以这就下定决心把这篇文填完,送给我们的寿星小姐姐,也送给其他等这篇的宝宝们。

最近忙于一些生计问题,不能做到日更,但会慢慢填完的,想想也是拖了太久了,开坑的时候我还是学生妹,现在已经在到处给人当牛做马了233333

差不多下一章上部就该结束了。

最后,再次把最真诚的祝福送给阿夜,真的很开心能够因为军烨而认识你,也很开心,这么久了,我们都还在坑里。

笔芯。

 (十九)

乍暖还寒。


戌蘅殿外有一株刚刚盛开的桃树。


此刻苍劲干枯的树枝在月光之下轻微颤动,抖落一地的花瓣,发出沙沙的声响。


胡钧就在那里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他把落红踩在脚底,视线再也没能从刘晔身上移开。


刘晔在舞剑。


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双颊凹陷,脸上就只剩下漆黑的眸子,却炯炯有神,他步履轻快,衣袂翻飞,仿佛和手中的剑融为了一体。


胡钧从没见过这样的刘晔,或者说,这是入宫前的刘晔,锋芒毕露,冷傲独决,那一投,一刺,一跃,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毫不凝滞。


他的剑法很漂亮,剑锋很冷,与这奢靡的夜晚格格不入,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格格不入。


胡钧早就意识到,刘晔不属于这里。


可是这样的刘晔,让他怎么舍得。


“大王,”刘晔收了剑,看到几步之外的胡钧,“叔父教我的剑法中,这一式最难,我当年练了很久也没能让他满意。”


胡钧心中微恸,“刘晔,你……”


刘晔眼帘垂下,隔着几步的距离,让胡钧觉得遥远的快要够不着,“我已经知道了,大王,现在家中大乱,小妹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所以我想……”


“不要说!”胡钧突然大力打断他,“这些事孤都考虑过了,你家里孤已经派孔森去打理了,他在孤身边多年,由他出面很合适。”


“还有,”胡钧生怕自己说的太慢而影响刘晔的决断,“刘勍的死,孤已经着手在调查了,你心里有疑问,孤也是。”


刘晔神色复杂地盯着胡钧,没想到胡钧竟为他考虑至此,可耳边却突然想起青鸢那句,君恩如流水,一时的宠爱怎么也换不回一世的自由,眼神一瞬间就暗了。


于是狠了狠心道,“大王,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家里的事,让我自己解决吧。”


“可是孤舍不得,”胡钧从背后拥住他,微冷的夜色之下,刘晔的身子都是凉的,却站得格外挺拔,让胡钧忍不住抱得更紧,“是孤不好,这段时间,手上有几件事情要办,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对不起。”


胡钧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刘晔撒娇一般。


刘晔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太贪恋这种温暖,以至于很难去回绝胡军的每一句话,即使他感觉这样的自己其实正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大王,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


“我知道,”胡钧仍旧不撒手,像个孩子一般执拗,好像这一放手,刘晔就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是我在闹脾气,你别走,行不行?”


“再信我一次,我会都解决好的,孔森已经交代下去了,还有你妹妹,这段时间,可以把她接过来。”


刘晔不再言语,从胡钧开始挽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对胡钧的依赖就像一颗丑恶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尽管一次又一次下定了决心,还是一败涂地。


任何时候,只要胡钧说了,他就会照做。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却无济于事。


接下来的日子,胡钧真的在一步一步地履行诺言,刘勍的后事办的风风光光,享受了臣子所能享受的最大哀荣,刘家上下都得到了封赏,年幼的的刘斐被接进宫里,时常可以见到刘晔。


只不过吴王的长子胡康,暂时被养在徐琰的宫里,就连刘斐都以为那是徐琰的孩子。


王仪陪着刘晔去看过几次,刘晔终于又见到自己的孩子,几乎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每次见他都欣喜于这样那样的变化而爱不释手。


这是他和胡钧的孩子,还那么小,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懵然不知。


王仪的突然宽容教他惴惴不安,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孩子有了名正言顺的来历才会准许他探望。


胡钧看出刘晔的心思,抚摸着他的头发让他不要怕,自己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小晔,你还信孤吗?”胡钧最后这样问他。


“恩!”刘晔重重地点头,在胡钧身边的日子,他就像沉浮在海水里紧紧地抓着一颗浮木,尽管海水那样温暖,手中的浮木也给他带来安全感,可是根本看不到前方的希望。


即使这样,他还是选择义无反顾。


刘勍的死讯除了给刘烨和刘斐带来沉痛的打击之外,也给了齐人反戈一击的机会,本来节节败退的齐国,这一次迅速的重整旗鼓,集合了六万大军继续攻城。


得江陵者进可谋西蜀,退可守荆楚,是人人都垂涎的一块肥肉。


六万大军里,就有齐国刚刚结盟的西凉军两万,二者呈犄角之势把吴国夹在中间,目的显然已经不仅仅是江陵,而是吞并吴国!


刘勍死了,杨延又被废,胡钧否决了一众复位杨延的请求后,决定亲自披甲上阵。


出发前胡钧替刘晔安排好了一切。


“小晔,你年纪还小,康儿就养在徐琰宫里,孤不在这些时日,你少去走动,知道吗?”


刘晔立刻就明白了胡钧的意图,“大王,臣愿枕戈待命,恭候大王凯旋!”


胡钧摇摇头,“小晔,若宫中有变,你千万不能牵扯进去,冷眼旁观便是,孤隐忍了这么些年,等的就是这天。现在孤只希望你不要被卷进去,这样,若是成了还好,一旦失败,孤也早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你只需静观其变,那徐琰自然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替你求情,让他们饶过你的性命,孤会想办法来接应你,到时候,我们远走高飞再做打算。”


刘晔听到某个字眼的时候竟然抑制不住有些心动,原来胡钧的打算竟然这么深远,早已经想到了所有的结果,可是,如果真是那一种结局……


刘晔这种微妙的情绪却被胡军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吻了吻刘晔的额头,便引大军前往江陵。


胡钧出发之后,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落,前线的捷报传来一封又一封。


与别人的欣喜若狂相比,刘晔表现得始终很平静,即使胡钧打了多么漂亮的一场战争。


他很听胡钧的话,不去看孩子,每天钻研剑谱,对剑起舞,还把那只兔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等胡钧回来。


他始终在等一个消息。


胡钧征战数月终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败退的敌军一时间军心大振,再次反击。


而胡钧只能紧闭营门不出,甚至听说胡钧卧榻之时听见营外敌军的叫骂之声急火攻心病情加重,生命垂危。


消息传到建邺时正是深夜,刘晔穿上了胡钧那时为他赶制的衣裳,坐在戌蘅殿的中央,手中拿着一根胡萝卜条在喂兔子。


桌上的烛火晃动了一下,隐隐约约有凌乱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烛火晃动不已。


刘晔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掰断手中的胡罗卜条,摸了摸那只已经吃的滚圆的兔子。


大王,虽然我向往宫外的自由,但是我希望你这次赢!


火把朝这个方向聚拢,脚步声越来越凌乱。


沉睡的夜突然躁动起来,一道红光从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吴王宫。


杨延造反了!


【军烨】如风之怀璧其罪

送给岛岛和怀怀~

夏天的风,一阵阵的吹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去年的今天,我们仨坐在出租车上

刷出了一条微博

康康来家里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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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特别迷恋糙汉烨~


如风之怀璧其罪

(一)

燕山,冷月。

月如钩。

胡军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先看到的是他落在地上的剑影,剑光变幻之快如天外流星,一倏而过,待人反应过来,只留得满目星光,星汉灿烂。

  

  

那道剑影,却比月光还冷,比雪山更寒。

  

和胡军押送镖车的几位同僚皆已惨死在恶徒刀下,他自己更是苦战一天一夜,早已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之所以苦苦支撑,也不过是为了保住大振镖局最后的颜面罢了。

  

  

谁也不曾想到会有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光。

  

  

破空而来时,那几个残杀同僚的劫镖者早已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微风浮动,胸前破开的衣料随风而摇,每个人的衣服下面,赫然新添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长八寸,不多不少。

  

  

伤口下,并未见血流出。

  

  

八个人都已经被冻僵了!

  

那剑气之冷,令人毛骨悚然。

  

  

胡军在倒下之前,终于看清了自己恩公的样貌。

那人身形高大,臂膀宽健,长立风中,袍角翻飞,气韵之间便已显现出了其江湖地位。

  

  

他的下颚至两腮间均留了青青的胡茬,眉骨耸立,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的杀意。

  

而他出现之时足踏飞花,身形飘逸,如风一般穿梭于竹林之中。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种轻功叫做留风飞痕,便是能使人如风一般出现,踏过落花飞红,不留一丝痕迹。

  

会使这种轻功的,江湖上只有一人。

  

  

那一剑便也不用说,正是青城派掌门人才有资格学的独门剑法,风之伤。

  

  

刘烨在江湖上的名号当然也对得起他精绝的剑法的出神入化的轻功。

如风。

如风大侠。

  

只不过,胡军在倒下前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江湖上都传言刘如风刘大侠面冷心热,行侠仗义,却从没有人提过,如风大侠长得也如此英俊出挑,威武不凡。

  

  

(二)

  

  

胡军手臂上的刀伤并不严重,但他苦战了一天一夜,体力早已耗尽,再加上同僚均遭毒手惨死,内心郁结,一时间竟病势沉重,昏昏沉沉的在客栈里躺了好几天。

  

  

刘烨来探望他,也只是坐在床头不说话,胡军睁开病得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看着他,这人有宽阔的肩背,稳健的双腿,虽然看起来很冷,却行得仗义之事,特别是他手里那把剑,不管走到哪儿都一直握着,给胡军增添了许多安全感。

  

  

可这一次,胡军却知道,刘烨怕是来辞行的,他一行人风尘仆仆,从西南而来,自然是不会和自己在这儿白费功夫。

   

  

  他萌生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也得说服刘烨让他带自己一起走。

      

“大侠,大侠出手相救之恩,小人永世不忘,日后……咳咳……”

  

刘烨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听见胡军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才转过身来,见他咳得满面通红,痛苦不堪,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本就不善言辞,更别说照顾人了,就这样坐在一旁看着胡军一阵猛咳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伸出手,缓缓覆在胡军肩头,“小事不必言谢。”

  

  

胡军心头一暖,可是想到这趟镖,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又一阵悲意涌上来,他恨自己无能,保不住镖,现在又身患重疾,只能依赖他人。

  

  正想着,肩上的手忽然用力捏了捏,他抬头看见刘烨恳切的双眼,“壮士好生将养,我们不宜在此地久留,不过你放心,客栈和大夫我们都已替你打点好了,不会有人为难你。”

  

  刘烨说着便要起身告辞,哪知胡军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竟一把拽住他的袍子,几乎是恳求道,“大侠!大侠莫走!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保不住这趟镖啊!”

  

  刘烨回过头看到这个将近四十岁的壮汉这般低三下四,想必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事,不觉有些心软,“这位壮士,就算你跟着我们也未必能护你周全,更何况我们也有急务在身,恕不能相送。”

  

  “不劳大侠费心!”胡军急忙道,“小人前些天听闻龙潭山庄庄主收到一封恐吓信,因此广发英雄贴,引天下英雄前去救急,如若大侠此行也正是为这一目的,那在下刚好可以同路,只需混入队列之中,跟随大侠,到时将镖送出去即可。”

  

  这样的主意确实百密而无一疏了。

  

  刘烨略一沉吟,自己和龙潭庄主没什么交情,这次前去相助主要是受兄长林怀所托。

  

  

  林怀和龙潭庄主连襟之好,又是刘烨儿时唯一的兄长,但更重要的是,林怀的江湖名号。

  

  渝城百晓生。

  江湖之事,无一不晓,无论你想找到多么行踪不定的人,想打听多少年前的旧事,都可以从百晓生口中知晓。

  

  刘烨这次找林怀的真正目的就是把一件宝物送给他,想让他帮忙寻找一个人。

  

  可是他不能对胡军见死不救,何况于他而言又只是举手之劳。

  

  于是他便答应道,“那好吧,既然这样,我们便再等你几日,养好身子一同上路吧。”

  (三)

  燕山到龙潭山庄之间尚有一段路程,胡军乔装在青城派众弟子之中,一路上相安无事,眼见着不出几日就要到达龙潭山庄了,胡军始终也没有在中途停下与他们辞别。

  有人不禁怀疑,难道胡军的镖也要送到龙潭山庄不成?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要是真和龙潭庄主扯上关系,又怎会武功这么差?连区区几个江湖浪子都对付不了?

  

  

    胡军养好了伤,又不用担心镖再被人劫去,健谈豪爽的本性渐渐显露出来,他和青城派弟子一同风餐露宿,风雨兼程,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他身为大振镖局二等镖师,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拼死守住镖,本来就叫人敬佩,再加上他为人爽朗大方,直来直去,又开的起玩笑,而且懂得看人眼色,从不使人难堪。

  他年纪长几岁,一来二去,所有人都尊敬地称他一声“胡大哥”。

  

  凡事都与他说来,就好像他是青城真正的弟子一样。

  

  常常在饭后,胡军和众弟子聚在一块儿,开上几句荤腔,惹得一阵轰笑。

  

  胡军和青城派上下打得火热,但只惧怕一人,那就是刘烨。

  

  胡军从未见过刘烨这样冷酷的人,青城派上一部一致说,刘烨任掌门五年了,就没见他笑过,走到哪儿都绷着一张脸,有时候玩笑说得过了,他只要一瞪眼,所有人立刻噤声。

  

  但胡军也不甚在意,世间的事物就是这样,笑有笑的好,不笑有不笑的好,他知道刘烨心肠是热的,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逸,很快就到了皇城脚下,这天,在众人休息之时,胡军破天荒地没有插科打诨,而是寻了个安静的地方摸出怀里珍藏多年的一方丝帕,望着远处黛色的山峰出神。

  

 如果说胡军一生洒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不对,唯一让他觉得人生还有念想的,就是这方帕的主人。

  

  胡军大器晚成,二十岁才在永无岛拜师。

  

  那个永无岛的岛主无名无姓,生来就是个淡泊之人,明明身怀绝技,却只希望能够远离江湖纷扰,诺大的岛上就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周而复始,日月为伴,简单却也寂寞。

  

  直到有一天,岛主把一个娇小羞涩的小姑娘带到胡军面前,“军儿,以后这就是你小师妹。”

  姑娘戴着厚厚的面纱,一双眼睛却灵动漂亮,上来就甜甜地叫他,师哥。

  

  岛主的武功有七绝,胡军说自己天资愚钝,只习得刀法,而那小师妹却神秘莫测,也不知究竟学得哪一路功夫,但对胡军却极为尊敬。胡军知道自己的天资和出身能拜在岛主门下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岛主也为他引荐过其他同门师兄弟,他们都表现得不屑一顾,显然不想承认这位同门。

  

  只有这个小师妹,闲暇之余总是黏着他,师哥长师哥短地叫他,面纱下,长而浓密的眼睫一抖一抖的,扑棱得人心都乱了。

  

  和小师妹相处的一年里,是胡军最难忘,最温柔的回忆。

  

  

  后来小师妹走了,临走也没摘下她的面纱,只掏出一块方帕塞进胡军怀里。

  

  众人也是难得看见胡军这副安静的样子。

  “呦!胡大哥这是什么呀?女人的东西?”

  说着就要抢过来一探究竟。

  胡军嘿嘿一笑,“媳妇儿送的。”

  

    话音刚落,他感到脊背一凉,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

  “把帕子收起来!”

  

 刘烨的声音带着愠怒。

  

  

  胡军没想到这么一块帕子能惹到刘烨,“如风大侠,一块帕子而已,放心,我没让别人看见。”

 

   但刘烨显然余怒未消,他一把扯过方帕丢在地上,“你一路上妖言惑众,扰我弟子清修,青城派虽然不是什么清静之地,但也绝容不下你这种污言秽语之人,你走吧。”

  

  

  千不该万不该,这方帕便是胡军的命。

  

  没想到平时怕刘烨怕得要死的胡军竟然奋起反抗,“走就走!如风大侠你是我的恩人,我胡军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大恩,今日告辞了。”

  说着他捡回课被刘烨一怒之下扔走的帕子,心疼地抚摸了半天,两人正僵持着。

  

  “掌门!不好了!咱们的宝贝丢了!”

  (四)

  

  一把名剑,只配顶级的剑客用的剑。

  

  刘烨要送给林怀的那把剑。

  

  偷剑的人留下一张字条。

  

  子时,松如海。

  

  刘烨当机立断,下令其他人继续赶路。

  

  而他,则无独自前往松林赴约。

  

  他握紧手中的剑,踏过落叶,脚步轻到无声,他身后的那个人沉重的步履就更加明显。

  

  刘烨顿住,“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不放心你自己去。”胡军也不再躲避,大大方方的站在他面前答道。

  

  “你跟着我去又能怎么样?”刘烨高傲地仰起头,蔑视着胡军。

  

  “可是你也不能一个人去呀,”胡军拍拍手上的土,“哪怕带个随从也好,我都不会跟过来。”

  

  刘烨把剑横在两人面前,眼神却闪烁,“你说的是真的?”

  

  “双拳难敌四手,大侠,莫逞强。”

  

  刘烨竟然没有拦他,“那你便跟着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甩不掉。”

  松如海。

  

  

  刘烨站着,胡军坐着。

  

  胡军用松枝划拉着地上的沙土,过了一会又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岩石,“大侠,要不过来坐会吧,那人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刘烨明明离他不远,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

  

  胡军干脆自己躺上去闭上眼睛假寐,眯了一会复又睁眼看刘烨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站着,才隐隐觉出了问题。

  

  “大侠,大侠?”胡军从背后叫了他几声,刘烨充耳不闻。

  

  胡军绕到他身前,这才发现刘烨双目紧闭,嘴唇青紫,而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寒气。

  

  胡军大惊,知道这是走火入魔之兆,他不敢碰刘烨,只能等在一旁看他自己冲破心魔,许久之后,刘烨眼皮微动,胡军赶紧凑过去扶他,谁知刘烨突然睁开双眼,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大侠你没事吧!”

  

  “无妨,”刘烨拢紧了身上的衣衫,“这一层我始终突不过去。”

  

  这一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胡军的眼睛,他立刻问道,“你冷吗?”

  

  刘烨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打着哆嗦勉强挤出这句话,“你不要管,我练这套功夫急于求成才会这样的,过一会就好了。”

  

  胡军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他赶紧扶住刘烨,环顾四周寻了处可以遮蔽地方多躲进去,刘烨还在发抖,冷得脸色都发青了。

  

  胡军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还冷吗?”

  

  

  刘烨摇摇头,又突然抬头神色复杂地盯着胡军,“这件事不许说出去!”

  

  

  “行行行,”胡军忙不迭地应着,同时不忘把刘烨身上的衣服拢紧,“大侠放心,小人一定守口如瓶。”

  

  刘烨无力地朝他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开始调整气息。

  

  胡军坐在一旁看着他,月光之下,刘烨的刚硬的五官都变得十分柔和,尽管平时不修边幅,头发也没有好好束,可细看之下才发现他长得其实很秀气,全然没有平时那么粗犷。

  

  

     刘烨平时喜欢蓄须,看起来下巴只是黑团团的一片,今天胡军才发现刘烨竟然长了两片小猫儿似的唇瓣,和他平时威风邋遢的样子实在违和。

  

  可是刘烨那双眼睛……可惜了,要是眼睫毛长,就和小师妹一样了。

  

  

  “咳……”胡军轻咳一声,从神游中回来,却看刘烨仍然冷的发抖,胡军慢慢地蹭过去,挨近了刘烨的身子。

  

  “如风大侠?你还冷吗?”

  

  

  刘烨没回答他,微微抬起眼皮,“子时唤我。”

  

  声音都带着颤儿。

  

  胡军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圈住了刘烨的肩膀,同时,炙热而宽厚的胸膛也贴了上去。

  

  刘烨明显地抖了一下。

  

  胡军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这样就不冷了。”

  一夜无事。

  

  刘烨在胡军的怀中醒来时,天已大亮,清晨微冷的露珠从松针上滑入泥土。

  

  胡军把头枕在刘烨肩上,睡得正沉,突然之间一声沉重的闷响,胡军额头抵地,一下子就被摔醒了。

  

  

  刘烨把他的衣服扔回给他,脸色比冰霜还冷。

  

  

  “我不是让你叫我吗?”

  

  胡军揉着自己的头,满不在意地答道,“你那时候睡得那么香,我舍不得叫你啊。”

  

  他话音未落,那把熟悉的带着剑鞘的剑便梗在了他面前,刘烨怒道,“你耽误了我的大事!”

  

  

  (五)

  说起来,胡军从未见过刘烨的剑,平时他装在剑鞘里一直握在手中,而一旦出剑时,他的剑总是太快,太快。

  

  快得叫人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剑影,从没有人看清过他的剑,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胡军此时并不想知道。

  

  好在刘烨并没有真的与他计较,只冷言冷语了几句,就匆匆赶回去和众人汇合。

  

  刘烨他们丢了剑,林怀却还在龙潭山庄等他们,刘烨必须尽快做出下一步打算。

  

  

  他在前面走,胡军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刘烨忍无可忍回头冲他大吼,“叫你别跟着我了!”

  

  胡军挠挠头,“我……那个……镖还在放在客栈……”

  

  

  “你把镖仍在可笑出来追我了?”

  

  “我一着急就……”

  

  刘烨只好陪胡军先回客栈拿东西,可没想到,青城众弟子并没有上路,而是都等候在客栈。

  

  他们看到胡军和他一起回来并未感到惊讶,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一个弟子向刘烨禀报,“掌门,我们要送给林大侠的宝物属下已经找到了。”

  

  

  “在哪儿?”

  

  “就在这儿!”弟子举起一样东西,竟是胡军用来放镖的那个盒子。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的目光转向胡军。

  

  刘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胡军铁青着脸色上前试图把盒子要回来,“我只负责送镖,这盒子里的东西我自己也没看过。”

  

  “那你敢不敢现在打开让我们看?”

  

  胡军没说话,但盒子已经在拉扯之下不知被谁打开了。

  

  

  一道刺目的光芒射过来,每个人都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那是那把剑反射出来的光,绚烂夺目。

  

  可是那把剑,却沉静的,仿佛与世无争的,躺在那个盒子里。

  

  一把细长柔韧,熠熠生辉的古时名器。

  

  也正是刘烨本打算送给林怀的那一把,鱼肠剑。

月圆花好(十七)

方孟敖听见最后一句话后,平静的转身,“我没有朋友,我最好的朋友他们都死了。”


胡军听着他平淡的语气却感到呼吸一滞,难怪方孟敖从没说过自己的经历,那大概是他最不堪的一段回忆,而他这种既直率又隐忍的性格,也必是在最特殊的环境下才能锤炼成的,胡军很快调整了情绪,故作轻松道,“但是你现在有朋友了。”


“我和烨子都是你的朋友。”


方孟敖垂下眼睫没有表态。


除了刘烨,还没有人这样拒绝过胡军的好意,“怎么?你没把我们当朋友?还是你觉得我们一直都在利用你?”


方孟敖沉默了,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思考,但胡军看不到,在方孟敖这种沉默里,他眼中出现了天空,在辽阔的蓝天上,胡军化作了他的僚机,云层中清晰而平稳的向自己靠近,他们平行地向前方飞着,天空无比的平静安宁,云雾缭绕中方孟敖并没有找到将要与他们作战的敌机,而是在厚厚的云层里不断穿梭,看见了一回回飞速闪过的画面!


那个在雪地里穿着灰色大衣的男孩,第一次劝他要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的胡军,照片上笑得很青涩又掩饰不住心花怒放的刘烨……


朋友吗?这个声音在方孟敖心底响起,但他此刻目光一紧,因为突然间胡军的那架僚机改变了位置,飞到了自己前侧,变成了自己的长机!


这突如其来的改变令方孟敖束手无策。


天空逐渐淡去,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方孟敖回到现实中,正撞上胡军温厚的眼神。


他不再犹豫,态度十分诚恳地给胡军说,“抱歉,我现在还下不了定论。”


“你……”胡军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来,“方孟敖,你也忒直接,忒伤人了……”


“这是我的习惯。”方孟敖站在门口,仍旧是真诚地解释道,这看似挑衅十足的话,胡军却他在眼中看到一种茕茕孑立,独往独来的孤独。


接下来的几天,方孟敖回到剧组,胡军也继续到朋友那儿赖着,他俩基本就没说过几句话。


胡军是因为尴尬,他再怎么劝方孟敖不要放弃,始终是想让刘烨回来的念头更强烈些,一味打着“为你好”旗号进行游说,已经显得很虚伪了。很多人都以为胡军八面玲珑,社交起来游刃有余,其实对真正的朋友,他是宁愿被误会,也不愿多解释一句的。


而方孟敖更是不会主动搭腔的人,一来二去的,他俩之间竟像是有矛盾一般产生了隔阂。


“额……”“恩……”俩人难得同时开腔。


“你先说吧。”胡军摸了下鼻子。


“明天有个杀青宴,估计要到挺晚,你别来接我了。”


“正好啊,”胡军一拍巴掌,“明天我请几个朋友吃饭,估计也早不了,要不到时候电话联系?”


“成吧。”


胡军或许没有想到,就在这一疏忽间,他一直以来担心的事,发生了。


当晚相聚的都是多年挚友,情绪上来一喝就到了深夜,看人四仰八叉倒得差不多了,胡军才施施然起身想到卫生间给方孟敖打个电话问问那边情况,谁知刚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明亮而嘈杂的大厅里胡军把手机贴近耳朵,听见常继红在那边几乎是歇斯底里,“胡军!你和烨子是不是被狗仔拍了照片?”


胡军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也就镇定下来,“没有,那些证据我们都毁了。”


“呵。”常继红那边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这个,刘烨打人毁机器,现在有人要和他打官司,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胡军!”那边的声音很冷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透着一股凉意,“这场官司里可是半句都没有提到你的名字,到底是谁在针对烨子,还用我跟你挑明了吗?”


胡军想到幕后的主使,心突然急促地跳了起来,如果是卢芳,他或许有办法,但如果……


“常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儿交给我办吧,保证不让烨子受委屈。”


胡军挂了之后迅速又打了几个电话出去,最后他把手机紧紧的攥在手里。


片刻,他又掀开盖子发了两条短信出去,那边很快回复了他,他看过之后删掉,才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缓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总有一两个要停下来给他打招呼,胡军脸上僵硬得笑着,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终于想起要拨通方孟敖的电话,铃声响过几声,被挂了。


忙音清晰得响在耳畔,嘟——嘟——让人心烦意乱。



另一边,方孟敖推杯换盏之间已是微醺,他其实很自律,估摸着自己的水平没敢多喝,但这样的酒量加在刘烨身上似乎是有些勉强。最终人群散去,没有人注意到步履有些凌乱的他,勾肩搭背地道别中,只依稀听见谁打趣了一句,烨子,等会那谁又该接你来了。


方孟敖晕乎乎地掏出手机,拨了好几遍胡军的手机号,每次都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在重复,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方孟敖还试图与她通话,请帮我转一下胡军。


一次不成功,方孟敖耐心听完了那段英文,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还是毫无反应,最后方孟敖一把把手机揣进兜里,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回去。


饭店外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夏天的夜晚吹起来的风都是暖的,拍打在他绯红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刚才贴着手机的缘故,方孟敖脸颊滚烫,躲开人群绕到酒店后面的阴凉处打算抽颗烟。


胡军给他的都是好烟,这点方孟敖还是很满意的,酒店后面到停车场之间有一块空地,被高大的建筑物笼罩在阴影之下,路灯照不到这里,显得静谧而又清凉,因此方孟敖吸入第一口雪茄时唇齿间回荡的便都是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幽香。


方孟敖吸入第二口,渐渐觉出了异常。


但此时已经有人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


那股不安的气息越来越浓。


方孟敖低头掸烟灰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上漆黑一片!


夜空中雾茫茫的一片,漆黑,低沉,月亮完全隐藏厚厚的云层里,所以才会在地上投不出影子。


方孟敖心里已经升起了隐隐的不安,也就在此时,背后的人一把搂住他的腰!



他被向后拽去,下意识地想要肘击,对方显然不止一个人,另一方向一只手劈向他的脖子,方孟敖颈间一痛,晕了过去。


他头上很快被套上黑色的布袋,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推上一辆车,期间他手机尖锐的响起,一个人拿过来,看了眼来电显示之后,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挂掉,关机。



方孟敖再次醒来的时候,月亮终于从云层里出来,农历初七,上弦月却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山了,晚风下水波翻涌,水面上也有半个月亮。


耳边不断传来的,是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才终于看清眼前,所有的场景都无比熟悉。


北海后海!


1948年,他带崔中石来的北海后海!


而方孟敖被人捆住手脚,扔在岸边不远处,感到冰凉的水面不断向他袭来。


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很快一个温厚的声音夹杂着着冰冷的感情传入他的耳朵,“小子,醒了?”


方孟敖循声望去,只见就在不远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现代装束的老人,老人身形微微有些佝偻,脸色有些大病初愈的灰败,但他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乱,仍给人容光焕发之感,尤其是他站着,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老人离方孟敖不远不近,声音洪亮无比,“早就跟你打过招呼了,可你一直不知好歹,我只能像今天这样把你叫过来,当面聊一些事情。”


方孟敖身上的绳索立刻被人解开,他从地上站起来,盯着眼前的这个人,和以前那些找他的人不一样,方孟敖由衷的对这个开门见山的老人感到尊敬。


同时他也明白了,这就是胡军的父亲。


“我知道您找我想说什么,几年前您对我做的,现在已经威胁不到我了,这些年来,我和他可以说苦心经营,才有了今天,我不会再离开他了。”方孟敖抢先说道。


老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方孟敖,对方始终不卑不亢,他叹了口气也不想再拐弯抹角,“如果我说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劝你们分手,而是想告诉你,以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方孟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忍不住开心起来,没想到,刘烨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老人接着说,“但是你能不能保证,以后跟他感情稳定,不再闹出那些有的没的,让别人笑话。”


“这我不知道,”方孟敖如实回答,“我以前想不明白问题的时候就问自己的直觉,可是现在我的直觉消失了,我不知道该问谁。”


老人显然并不满意,但从方孟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虚假和伪装,而这样的回答确实比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要实在得多,只好又说,“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以后的事我可以不管,但以前的事我却不能不追究,这些年因为你,给我儿子和他的家庭造成的伤害,你打算怎么办?”


方孟敖毫不犹豫,“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会后悔?”


“不后悔!”方孟敖说。


老人终于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收起了这一丝温情,冷冰冰问道,“会水吗?”


方孟敖点点头。


一切都太熟悉了,像是旧景重现一样,六十年前,也是这个地方,他也同样问过崔中石同样的问题,那时他逼崔中石跳水,因为他心里存在着巨大的疑问。


崔中石为什么要发展自己?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崔中石就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虽然后来他把崔中石救了上来,但这个疑问始终没有解开。


方孟敖感到自己的直觉好像又回来了,自从他穿越之后就消失了的直觉,或许今天,他就能把这个疑团解开。



“我在水里最长的时间是两分半。”方孟敖梗着脖子说,心里带了一点骄傲。“不如这样,我们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斗,我现在跳下去,你们计时,两分四十秒之后我再上来,以前的事就算是一笔勾销了。”


“呵!吹牛呢吧?”老人由衷的笑了起来,这语气和胡军一模一样。


“小子,这些都是我以前当兵的时候玩剩下的,不过你既然说了,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老人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命令道,跳下去,两分钟再上来。”


没想到,他话音未落,方孟敖就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他迅速的脱掉了长裤,接着解开了上衣扣子,跳下去之前,他走到老人面前,“不用两分钟,我说了两分半就是两分半,但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我依然愿意承担因此造成的后果,我没有错,但我绝不后悔!”


“好。”老人看他的神情竟带了些敬佩。


方孟敖头也不回地向水边走去,或许这就是命运最大的善意,看起来兜兜转转让他离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但却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内心。


起风了,他感觉到了冷,还有一点不安,虽然他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那平静而深邃的水面,像一团黑色的墨汁,他只要跳下去,什么都解决了。


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面上炸起一片水花之后就慢慢平静下去,安静的让人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平静,平静地越来越让人不安。


不知过去了多久。


方孟敖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他又看到那片微风下的荷塘,荷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随风摇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首他最熟悉的歌。


温柔的,高亢的嗓音。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


他回到那天清泉居通往小阁楼的幽径上,带着一点忐忑,带着一点期待,十几年的分别就像那条路把他们拴在两头。


当他坚定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像是堵塞很久了的塞子突然间被拔掉,温暖的水漫了上来,所有的感观都被疏通了,他就在那一瞬间,慢慢地清醒。


胡军坐在床边的脸也清晰了,“孟敖,你醒了。


梦里的一切都不在了,但那歌声却仍在继续,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柔情蜜意满人间。


方孟敖皱起了眉,“什么声音?”


“哦,我大爷来了,”胡军向外看了一眼,“跟我爸练歌呢。”


方孟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结巴了,“你是说……这这这……这是在你家?”

月圆花好(十五)

最后朋友还是闻声赶来,看见掉落在地上的宝贝,心疼得吹胡子瞪眼,一个劲儿地数落胡军,却对始作俑者方孟敖不闻不问。胡军则是嬉皮笑脸,一直好脾气地听着,直到朋友骂累了,这才发现书架前还站着个人,他先是看见方孟敖的背影,阁楼内昏暗的灯光下轮廓模糊,他眯了眯眼又走上前去,“这位是?”

胡军看方孟敖梗着脖子一副倔强的样子,急忙替他抢道,“李袁,这是烨子啊,刘烨,以前你见过的。”

李袁没搭理胡军,继续打量着方孟敖,他的目光精准而混浊,遮掩在厚厚的镜片下面,直到方孟敖同样锋利清澈的眼神缓缓下移,与他的碰在一处!


回去的路上,胡军还在啧啧称奇,或者说愤愤不平,“嘿!你说这个李袁,你把书掉地上了,他把我骂一顿,最后把书送你了,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老东西!”

而方孟敖,依旧把那厚厚的几本明史笔记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那上面后来包上去的牛皮封面,手指被坚硬硌到,钝钝的疼。

从他十七岁在云中庵冰冷无助的雨夜开始,那个人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屈辱和得意,愤懑与踌躇,都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方孟敖的生命里,他从没有忘记,那个人带给他的的每一分温柔和悸动,也许在那个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可对于方孟敖来说,那段回忆却是他毕生不可多得的珍宝。

那年,得知张学良暗中联系父亲要把自己送回重庆,失落和委屈让他忍不住恸哭失声,最让他难过的不是来自张学良的欺骗,而是得知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时的失望,这个让他敬畏依赖的男人,将要永远地离开他,从此方孟敖漫长孤独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

尽管张学良不停地解释其中原委,他还是难过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趴在书桌上哭了很久,往日张学良在这张书桌前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不过月余,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那时张学良的怀抱温热而干燥,刚好把方孟敖包裹在怀里,那让他留恋的触感只怕今后会被漫漫长途中的冷风吹得荡然无存,空留一缕记忆里的温存,不断地提醒着他眼前的夜有多么的长,酒有多么的冷,日子,有多么的孤单。

不知哭了多久,他从手臂里抬起头,看见被泪水打湿的书页,心疼又懊恼,那是张学良往后幽禁岁月里最大的寄托了,哪怕再难过,他也不忍心毁坏分毫。也就是在方孟敖帮着整理书桌的时候,那张钢笔画毫无征兆的从纸堆里显现出来,张学良的笔尖下,夏风沉醉,虫鸣动人,方孟敖少年般俊秀灵动的侧脸被勾勒了出来。

仿佛银瓶乍破,苏仙岭后山的温泉水从心口缓缓地淌过,一下子变得温暖平和,自己曾在他的心里,如此美好鲜活得存在过,那些让自己毕生难忘的日子,对他来说也许同样重要。

方孟敖凝视着画中的自己,每一处细腻的笔触,眼泪簌簌地流淌下来。

然后他收拾整齐了桌子,把那张画珍而重之地收起来,才走到门口,缓缓地,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般,给一直守候在外的张学良打开了门。

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我今后的人生便全然按照你的意愿活着,让我替你抗战杀敌,收复土地,实现你未筹的壮志。

离开他的生活,远比想象中更加凄冷孤独,方孟敖在陌生的国度,学校的漠然和教员的轻视,一度让他毫无颜面,但为了心中守着的承诺,他一直在咬牙坚持。

漫长无边的孤单中,红酒的迷醉和雪茄的清甜,成了他唯一的安慰,也只有这两样东西,能让他在偶尔一瞬的沉沦里,产生张学良仍然在他身边的错觉,一晌贪欢,能让他在无数醒着的黑暗的夜里,枕着回忆到天明。

这个秘密被他虔诚地藏在心里,藏了十几年,却终于被张学良用一首写给刘烨的情诗,亲自画上了句点,结束地这样干脆利落。

以他对张学良的了解,那首诗里的意思他一看便已了然,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想的太多了。

方孟敖把脸埋进双掌,用力搓了搓,只觉得眼角干涩。

胡军温厚的手掌覆上他的肩膀,“孟敖,这个时候千万别想太多,那兴许只是一首普通的诗。”

方孟敖从掌中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谎吗?”方孟敖的眼睛是红的,眼神比车窗外的夜色更深,“因为就算骗了别人,也永远骗不过自己。”

胡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孟敖,老实说当他看到那首诗的时候,也一下就意会了,难言的情绪充斥在心头,他嫉妒,担心,同时也有一丝惶恐,恨不得肋生双翅能飞到刘烨身边把他救出来,再也不和他分开。不过很快胡军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了那边可能出现的情况,他已经不是当初和刘烨初坠爱河时鲁莽冲动的胡军了,多年来经历的一切让他和刘烨之间存在一种默契,在他犹疑不决的时候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指引着他走出迷局。所以,他此时仍然能够清醒而自信地对方孟敖说,“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刘烨。”

“可是我不能。”这句话成了压垮方孟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直被他隐藏在心底的悲伤此刻尽数漫过眼底,如洪水般汹涌,“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法相信他。”

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胡军却听懂了,方孟敖不是不相信张学良,而是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他始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就算是渴求已久的爱,也不该由自己得到。

方孟敖没有任何安全感,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了十几年。

“孟敖,”方孟敖眼底的脆弱刺痛了胡军,将右手缓缓覆盖在他因情绪激动而不停地颤抖的后背上,“你不应该这么想,你身边一定还是人有很多关心你的,你应该回去,把你的感受和他说清楚。就像这些书,他不是一直都留着吗?”

“他也只是为别人而留着。”方孟敖低下头再次审视着张学良特意为这书换上了耐磨的牛皮纸,倘若仅仅是当初在凤凰寺无聊打发时光所用的笔记,张学良又何必这样在乎呢?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刘烨,因为他珍惜刘烨。

第二天胡军起床的时候,卧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方孟敖破天荒地晚起了,胡军蹑手蹑脚地洗漱,最后关了客厅灯,穿上外衣出门了。

方孟敖在的时候他们发现了重大线索,而方孟敖不在,胡军找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

等他晚上回家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方孟敖坐在沙发上抽雪茄,烟灰缸里却已经堆了两三只烟蒂。胡军吓得心惊肉跳,“嚯!你这是抽了好几根了?”

他赶紧上前抢过方孟敖嘴里的雪茄熄灭掉,“别抽了别抽了!”

方孟敖随着他大力抢走雪茄的动作身形微晃,胡军扶住他,“怎么啦?是不是头晕?这玩意儿抽多了恶心。”

方孟敖晃了晃头,感觉尚可,“没事儿!我就是觉得烦。”

“烦也正常,正好这不这两天放假吗?你好好歇歇。”

第三天的晚上,胡军吃饭时小心翼翼地观察方孟敖的状态,提议道,“要不要我明天在帮你请几天假啊?你在家好好再歇几天。”

其实胡军一直挺不好意思的,方孟敖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奔波于帮自己和刘烨,而自己除了动动嘴皮子也没有劝动他之外,并没有帮到方孟敖什么。

“不用!”这次方孟敖答得斩钉截铁,“我得尽快回剧组,好好适应这边的生活。”

“啪!”胡军立刻放下筷子,“孟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真想过了,如果这一切都是命,那我不如早点认命,也省得再折腾了。”

“你他妈的会信命?”

一时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占满了胡军的大脑,他甚至有点生气,方孟敖怎么就能这么妄自菲薄。

“我信,”方孟敖的声音特别低沉,“我的秘密,告诉你也无妨。我这个人命很硬,只能够一个人独往独来。在空军,凡是一配一跟我搭档的,不管是我的长机,还是我的僚机,全被打了,二十七个人,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1948年,南京军事法庭开庭,跟我一个案子,三个人受审,一个共产党,一个国民党,那两个人都被杀了,只有我活着出来。那些年,我的家里,只有崔中石跟我来往,后来也死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永远只能是一个人。”

这些话,方孟敖曾经只对何孝钰讲过,为了保护那个善良的姑娘,让她放弃发展自己。可是胡军不是何孝钰,沉浮多年,他早就不相信命了,如果他信命,那他早就该和刘烨断了联系,在各自搭好的模子里刻板地活着,直到老,到死,到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胡军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争取来的。所以他会无情的揭开方孟敖试图把尊严掩盖起来的最后一层保护壳,“信命?甭他妈天真了你,你就是不敢而已,你是怕被他拒绝挫了面子!”

“我不在乎面子!”方孟敖也高声反驳道,随后声音慢慢地低下去,“我是怕,是怕他看到是我会失望。”

“可是他和一个不喜欢他的人生活在一起就不失望了吗?你真的替他想过吗?刘烨不会喜欢他的,你这样的决定只会带给他痛苦。”

“随便你怎么说,”方孟敖站起来向屋内走去,“你的目的也只是想让刘烨回来罢了。”

瞬间,失望,气愤充斥着胡军的内心,他没想到方孟敖会这么想,相处了这么久,竟然连一点情分都不顾及。确实,自己是想让刘烨回来,可是他今天说的所有话的立场都只不过看不惯方孟敖一点都不尝试就轻言放弃,自己也只是想帮他而已。

胡军冲着方孟敖的背影大吼道,“方孟敖!你小瞧别人也就算了,你也太瞧不起你自个儿了!你当你身边的朋友是为了什么呀!”

月圆花好(十三)

接下来得几天,他们总算是过上了一阵没有人打扰的消停日子,胡军推了手头其他的工作,专职接送刘烨拍戏,几乎全剧组都知道他们重新在一起了,搞得方孟敖每天要被同事女演员们打趣,甚至有关系熟的还会缠着他问各种没有尺度的问题,方孟敖毫无招架之力,虽然故作凶态,还是屡屡被问得面红耳赤,也只能暗暗握紧拳头在心里问候胡军的父母,一开始不是说好了要低调吗?

胡军其实没想到这么多,一来他并不放心让一个只开过飞机和军用吉普的人自己上路,二来父母家人的警告就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剑,让胡军不得不时刻把方孟敖拴在身边。况且,每天接送完方孟敖之后,胡军还要奔波于翻阅古籍,查找资料,也实在没精力再注意其他的事情。

查看民国书籍的事情,胡军本来是想和方孟敖商量的,可是方孟敖这几天从片场回来总是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的,一天比一天蔫,回来之后要么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要么就是冲个澡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就进屋呼呼大睡。

看方孟敖拍戏拍得辛苦,再去增加他的负担,胡军也于心不忍,盘算着等有了进展再告诉他。胡军也想过安慰方孟敖,但人是自己拉下水的,事后再做任何无济于事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和虚伪。

于是胡军表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替方孟敖打点好一切,比如每天买好可口的饭菜,烟盒子里永远备好足够的雪茄,再比如察觉到方孟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有睡眠障碍,也像之前对待刘烨那样每天在他的枕头上擦一些助眠精油,让方孟敖可以更加没有后顾之忧地参加“工作”。

这天方孟敖回来之后,竟然直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胡军看着他紧紧把抱枕抓在怀里,即使半坐着也要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样子摇摇头,进了厨房把打包的菜装盘。

方孟敖这人心思其实挺重的,即使累到跟别人的合照里都是皱着眉头笑都笑不出来,回家也从没和胡军抱怨过一句,那些人曾到剧组找他麻烦的事情,要不是后来被别的事牵扯出来,方孟敖也一直闭口不提。还有更多的关于他自己的事情,相处了这么久,胡军也只知道方孟敖一些最基本的信息,还有就是和张学良关系似乎不错,那天让他失控流泪决定帮助刘烨的人,再也没有在方孟敖嘴里出现过。

胡军把菜端出来时方孟敖还没醒,被他撇下来丢在一旁的手机却不停地闪着提示灯。

“孟敖,孟敖!”胡军试图叫了他几声,方孟敖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满地侧过身子继续睡。

只有在睡梦中才表现出了这难得的孩子气。

胡军只好拿过手机准备按掉,结果一看是导演,想着都是自己人接了也没什么,“孟敖,导演电话,我替你接了啊。”

哪知方孟敖几乎是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劈手从胡军手里夺回手机,说了句,“我自己接!”之后便飞快地趿拉上鞋子往阳台跑去了。

胡军在原地凌乱了一会,这怎么才来这么几天还跟导演有秘密了。

但其实是因为方孟敖拍戏一直进不了状态,和胡军的高调“恋情”又闹得剧组沸沸扬扬的,很容易就让人产生联想,导演今天语重心长地找他说了一堆,核心思想当然是不要因为谈恋爱而耽误了工作,不过有些话说得挺重的,方孟敖听在耳朵里也不太舒服,看见导演的电话本能地觉得那那哥们儿可能又会说什么,他不想让自己在别人面前挨训罢了。

没过多久,方孟敖就挂了电话回来了,眼角眉梢的之间疲惫感全消,周身的喜气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呦,遇着什么好事了?”

“剧组放假三天。”方孟敖说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大喇喇地坐下,得知不用去那个折磨人的剧组了,他一下子胃口大开,也不像前几天那样蔫蔫的了,等胡军菜上完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

胡军沉吟片刻,“明儿不用拍戏,要不你跟我去个地方吧。”

“成啊,只要不拍戏,干什么都行。”方孟敖心情一好,人也变得随和了起来,胡军看在眼里,觉得方孟敖这个高兴起来就怎么也藏不住,却把委屈都默不作声往肚子里咽的性子其实挺招人疼的,就是不知道他心里那个人解不解这个风情了,这样珍贵的品质,如果遇到的那个人偏偏又不珍惜的话,是注定要伤心的。



“你去调查我了?你怎么提前不跟我说?”

胡军心虚道,“不是,什么叫调查,你别说的那么难听,我这不是看你拍戏太累不想给你添堵么。”

方孟敖笑道,“那有结果了吗?”

“恩,毫无进展。”

“所以说,你不来问我,”方孟敖表情了然,“你查我没用的,有些人注定写不进历史,你在史书上不会找到关于我的只言片语。”

“啊?你的意思是……”

方孟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沉思片刻后分析道,“其实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不过穿越的地方是清泉居,又发生在我第一次去探望他的时候,我倒是觉得和可能汉卿大哥有关,他们老家,流传不少挺邪的东西,我们可以试着找找看。”

胡军听到方孟敖带着敬重说出“汉卿大哥”那四个字,想起自己那天看的文里“千娇百媚”的张学良,心中一阵忿忿,又想到如果方孟敖看了那篇文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于是他就华丽丽地走神了。

“喂,你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胡军灿笑道,“我记得你说,张学良和我长的很像?”

“不是很像,是完全一样,”方孟敖正色道,“不过也有区别。”

“呦,怎么个区别?”

“他年纪比你大,十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就和你现在差不多,所以那天把我晃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原来比我老呀。”胡军算算1952年张学良已经五十多了,而方孟敖和刘烨一样只有三十二岁。

方孟敖似乎对他这种语气很不满,争辩道,“虽然这样,但他一直强身健体,一点也不显老,而且他即使身陷囹圄,也心怀大志,不像你整天情情爱爱的!”

“呦呵!你不是说你十年后第一次去看他就穿越了吗?你怎么知道他注意锻炼,心怀大志?”胡军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方孟敖心思再重,有些事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一旦提起张学良,那份仰慕之情便已经全写在了脸上,要是你刚好说了他汉卿大哥的坏话,那对不起了,准备受着机关枪子儿吧。

“我……听别人说的……”方孟敖声音小了下去。

胡军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且,胡军内心咆哮道,就算你把他捧到天上去,还不都是特么老子演的!

“孟敖啊,有句话我得跟你说,”闹归闹,看到平时喜欢逞强耍酷的方大队长露出的神情,和那个在媒体长枪短炮前磕磕绊绊地称赞自己的傻孩子几乎一模一样时,胡军也不忍心再逗他,“爱全世界,有的时候并不比爱一个人更重要。”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方孟敖站在小阁楼的窗户下,目测了一下高度,双手插在裤兜里似乎准备看胡军出丑,“你不如直接说要来溜门撬锁,我好也有个准备。”

说话间胡军已经搬了几块砖过来,愁眉苦脸道,“这两天我天天去烦他,嘿,昨天他直接拿拐棍给我轰出来了,说再也不让我去了。诶?溜门撬锁你能准备什么呀?说的好像你经验多丰富一样。”

方孟敖嫌弃地看了眼胡军垫脚的那几块砖头,继而双手抱胸道,“经验我倒也谈不上,不过这么小一座阁楼还垫砖头也没必要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翻了窗户。”

“你说的有道理,”胡军停下搬砖的动作,开始舒活筋骨,“不过这几块砖头,是给你准备的。”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脚蹬住排水管道,手向上一够,已轻松攀住窗沿,他脚上一用力,双手又趁势一撑,黑燕子一般跃了上去。

“孟敖,快来!”胡军翻进去之后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招呼道。

方孟敖站在楼下歪头看了他一会,先是把砖头回归到原位,接着也像胡军一样飞身进去。

“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好多本事都藏着。”两人蹑手蹑脚穿过一排排的古籍,方孟敖如是评价道。

“那是,这些事我可都是无师自通,”胡军摸摸鼻子,走到一排书架前,“这边都是和张学良有关的文献,昨天我看一半他就不让我看了。”

方孟敖走上前去,大部分都是关于张学良家族的传记,有他父亲的传奇,也有他从出生到少年成名的故事,方孟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无比的认真,渐渐地,他们相识之前的张学良鲜活出现在他眼前,方孟敖嘴角不由得就噙了一丝笑意。

许久,他从书堆里抬起头,看见书架的角落里随意堆叠着一摞落满灰尘的书本,方孟敖瞧着眼熟,上前随意翻开几页。

他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像只撒欢儿的小野马,先是不可置信地又翻动了几页,接着他眼中流动着比火山熔岩更加滚烫的热忱,飞快地转身给胡军指道,“这本!还有这几本!都是当年在凤凰山我帮他整理的!”

他视若珍宝地捧起这几本书,仿佛被巨大的幸福所覆盖,“真没想到他还一直留着。”

胡军站在他身后觉得既感动又心痛,不说别的,光是这几大本笔记他整理得认真细致,且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功夫就已经足够令人珍惜了。更何况,他还带着那样虔诚敬畏的心意,稍微有点心的人也会把这些东西好好珍藏着。方孟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呢?

“孟敖,”胡军走近他,“其实他心里有你,只是你自己不敢相信而已,你这样挂念他,恨不得把一腔热血都掏给他,是个人都得当个宝贝似的接着。你别太妄自菲薄了,你没必要……”

“哗啦!”打断他说话的,是一排书倒落下去,掉在地上的声音。

方孟敖转身看着他,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手在翻到的书页上止不住地颤抖。

胡军也来不及去管那摞散落的古书,因为他看见了方孟敖手里那页书上的文字。

那本是张学良随笔的一首小诗,在世人看来都会觉得是张学良对西安事变的感慨。

只不过此时,胡军和方孟敖眼里,很难没有那另一番滋味。

烨烨震电高山止,晚风不宁行不令。
青青子衿清泉处,卿知悠悠似我心。

月圆花好(十)

“shit!”方孟敖用力推门下车,车门仿佛被锁住了般,怎么也打不开,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方孟敖突然觉得刘烨有点可怜,刘烨的爱情和屈辱都被残忍地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因此而饱受伤害,可是那些人又何曾给过他喘息的机会,他们只会不停地索取他,逼迫他,推着他到自己希望的路上去,没有人管刘烨愿不愿意,他们只关心自己在这其中得到了多少。

方孟敖又不得不佩服刘烨的勇敢,即便抗争得伤痕累累,刘烨从来没有放弃心里的爱情,愈是深入刘烨的生活,方孟敖就愈是肯定这一点,所谓的放下,不过是把那颗深爱的种子掩埋在心底,总有一天还会重新开花结果。

爱,哪儿能轻易的消失呢?

刘烨是值得被爱的,与刘烨相比,自己多年来把那个秘密藏在心里,从来不敢示人,那份卑微隐晦的感受,或许是敬畏,是怨恨,是心痛,连方孟敖自己都搞不明白,也根本不敢去想明白,他在敌人面前刚正不阿威风凛凛,面对自己的内心却只能一味地逃避。

或许那天晚上那个灰色大衣的男孩说的对,他应该像刘烨那样勇敢一点。

“怎么半天不说话?不想让师姐知道你们住哪儿?”

“齐头帘”的话终于把方孟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方孟敖不愿再和她兜圈子,直接把手握在门把手上,催促道,“你觉得我可能告诉你吗?让我下车!”

“别啊,”方孟敖的手臂再次被拉住,“不送你咱们也可以在车里聊点别的,你别给我装傻。”

方孟敖见这个人处处都要咄咄逼人,想必以前也是没少在气势上压制刘烨,他不知道刘烨是什么样的性格,但应该没少吃亏。

可惜,方孟敖这个人生来就孤标傲世,遇强则强,又在北平和台北那样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里我行我素数年,气场不是一般人能破的,“还聊什么呀,这两天去剧组找我的人已经够多了,我相信早就传到您耳朵里了,该说的我早都说了,就不重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程目视着前方,并不愿转过头来看“齐头帘”一眼,但很显然这种躲避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屑”,此时,一但他转过头来,那鹰隼般的目光便足矣令人胆寒。

“齐头帘”只觉得受到了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她从来没想过刘烨会有一天这么跟她说话,其实以前她也暗地里找过刘烨几次,刘烨要么是支支吾吾一整句话都说不利索,要么就是干脆什么也不说坐在那儿一直撑到她主动结束谈话。可她知道每次都会把刘烨气得够呛,刘烨的火儿回去只能冲着胡军撒,可那人天生嘴笨,连句解释都不会,莫名其妙在胡军面前闹一通连个前因后果都没表述清楚,胡军只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男人嘛,纵容一次两次便已是极限,谁能受得了一个动不动就拿自己出气而且还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的爱人呢?

她如意算盘打得精,因此这招儿屡试不爽。

只不过,今天的刘烨好像一下子就变聪明了。

“刘烨!你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明明是你在破坏别人的家庭!你以为你们能永远在一起吗?我告诉你,等哪天他玩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身败名裂的是你,你……”这一次,她显然快要成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那个了。

但她的话并没有说下去,打断她说话的,是对面照过来的一束温暖的车灯,方孟敖和她同时望过去,胡军焦灼地在对面不停地按着喇叭。

方孟敖突然把目光转向她,目光炯炯,脸上是笃定的神情,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他。”

“对了,”开了锁,方孟敖下车前说,“你能找到这儿来,昨天路上那几个人,跟你说了不少吧。”

说完,方孟敖丝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就下了车,只留下一个潇洒甩车门的动作。说起“补刀”这项技能,还是方孟敖亲眼看见胡军拉架的时候还不忘给狗仔来上几脚之后学来的。

两束交替的车灯把中间的路段照的亮如白昼,方孟敖就在这两束灯光之间缓缓地向胡军走去,步履却愈发沉重。

刚才那番话是他替刘烨说的,让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胡军和刘烨之间非凡的默契,胡军那一个眼神递过来时,他便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相信他”。其实那句话并不是方孟敖的本意,而是刘烨一直憋在心底,最想说的话,渴望太过强烈,才会超越时间,跨越灵魂,由自己的口说出来。

所以,刘烨始终是相信胡军的,不管发生了什么。

“刘烨!”就在方孟敖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她终于再度按捺不住,“你敢告诉师哥你家里的事吗?”

方孟敖看了眼胡军,突然意识到她所指的是哪一件事,他想起当初胡军说过他们分手的原因,开始紧张起来,忍不住拉过胡军的胳膊想向他解释。

这样的反应被“齐刘海”尽收眼底,终于扳回一局地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怎么敢说呢?就你?哼!你可真行啊!”

“别说了!”方孟敖怒斥道,他已经顾不上扮演刘烨这个身份,而且是直接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呵斥对方。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心虚了吗?你不是心气儿高吗?不是受不了别人骗你吗?那你现在呢?你还不是一样家里老婆怀着孩子就在外面跟别人鬼混?”

“够了!你知道什么!”方孟敖脱离了刘烨,板起脸训人的样子十分骇人。

“行了,”一直一言不发的胡军一开口,现场瞬间就归于平寂,方孟敖不知怎么的大气也不敢出,等着胡军接下来的话,虽然方孟敖也不清楚那个孩子具体是怎么来的,但刘烨的心意那么明显,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可是他也是真害怕胡军会因此心寒,那他们之前所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胡军没有看他,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因为紧张而一直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盯着对面车上的女人,平静的开口,“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你……”

“没什么不可能的,”胡军再次平静地打断她,“同样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第二次。”

“胡军!”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她又喊了一句,“就算我拿你们没办法,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胡军没理会,载着方孟敖慢慢地倒车,掉头,很快车子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除了问我今天为什么迟到之外,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憋着。”车子驶出郊外,方孟敖一直集中精神观察着后视镜怕她会追过来,不过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那个……”方孟敖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没事,你问吧,”胡军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我们早把你当朋友了,而且你又一直在帮我们,我们有对你坦白从宽的必要。”

胡军一直都在说“我们”,即使刘烨不在身边,他们也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你刚才说你早就知道了,不会是编的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胡军哑然失笑,“你不能逮着一回就觉得我谎话连篇吧,我说的当然都是真的。”

“那你……不介意吗?”方孟敖觉得自己今天问的问题个个都冒着傻气,可是在爱情面前,他的确是如此浅薄无知。

“介意……会有点吧,不过他能有自己的孩子终究是好事,无论如何,这回我们不会再分开了。”胡军目光坚定。

方孟敖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切道,“那个……其实……我在剧组的时候,她们来探班,我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个孩子好像是因为什么协议的,真的不是刚才那人说的那样子,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你……千万别太在意……”

“算了,孟敖。”胡军打断他,“给刘烨留点隐私吧,这事儿,就当翻篇了。”

方孟敖第一次觉得胡军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暖,每当说起刘烨的时候,他就像置身于一片慈悲的光芒之中,整个人的气场都放松下来。

原来这就是爱情,可以相互信任,相互扶持,相互依赖,他们拥有这样的爱情,幸运得让人嫉妒。

月圆花好(八)

今天出现的人物设定都是情节需要!情节需要!情节需要!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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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敖静坐了片刻,伸出双手搓了搓脸,站起来,转身,“我回去睡觉了。”

“孟敖,”胡军在他身后叫住他,“今天你说的我全都听进去了,我说的话,你也考虑考虑吧。毕竟,在意的东西,是没那么容易放下的。”

方孟敖却连头都没回,背对着胡军点了下头算是答应,又继续快步向屋内走去。

胡军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方孟敖心思被人戳穿就不好意思了,脸皮儿薄这点倒是跟刘烨挺像的。

睡觉?这他妈才九点,而且他俩连晚饭都没吃呢!

方孟敖进去冲了个澡出来,隔着一扇门,饭菜的香味儿源源不断地传进来,他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不自觉地走到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可是想起自己之前的托辞,此时开门出去又觉得羞愧,正犹豫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方孟敖顿时涨红了脸,那声音如此之响,只要客厅的人稍作注意就能听见。

更糟糕的是,声响落下那刻,门竟然从外面被拉开了!眼前是胡军那张酷似张学良的笑脸,“饭菜都上桌儿了,快出来吃吧。”

“额……”方孟敖本还想推脱一下,可当他越过胡军的肩膀望见桌上那些香喷喷的饭菜时,顿时改变了主意。

“这是你做的?”胡军闪身让他过去。

“你也太瞧得起我了!”胡军拉开椅子,“我路上买的,之前让那几个小混球儿给搞忘了,就热了热。”

方孟敖也不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沉默而又飞快的吃了起来,看来是真的饿了。

胡军之前订好了几样菜,还特意买了炒蚕蛹,此时想也没想就把盘子往方孟敖面前推,“来,多吃点。”

直到看到方孟敖盯着那盘蚕蛹闪现出异样的情绪,才灿灿道,“呀!我忘了。”

“刘烨就爱吃这个……”

谁知方孟敖听了这话反而不再抗拒,眼中闪现出温暖的笑意,“刘烨一定很幸福。”说着夹起一只蚕蛹就往嘴里送。

几乎嚼都没嚼,闭紧双眼咽了下去,“不过这东西……”

酒足饭饱后,两人都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半晌,胡军终于先开口犹豫问道,“那个……我能抽颗烟吗?”

“也……给我来一颗吧。”

嗨!感情他们俩都在忍着。

胡军终于放心地掏出了烟盒,方孟敖接过一看,眼中立刻闪出巨大的惊喜,比打了那些狗仔还开心,“你竟然有雪茄?”

“哈,我还怕你抽不惯呢,以前刘烨啊,就好抽十块钱一包儿的白沙,个傻小子。”胡军说着,脸上不由得带上些宠溺的神情。

说话间方孟敖已经深吸了一云雾,又立刻吐出去,老烟枪般享受地回味着口中的余韵。

直到那一口的味道消弥散尽,才缓缓解释道,“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抽烟就是抽的雪茄,后来我就再也抽不惯别的烟了。”

胡军也跟着吸了一口手中的烟,习惯了雪茄的人,闻到那股味道都觉得是清甜的,散在空气里变得飘渺起来,可你仍能感到一阵遥远的幽香,既不是来自灌木,也不是来自花朵,而是那种“举目四顾,侧耳静听。看到树上沉甸甸垂着即将成熟的果子,听到一只夜莺在半英里外的林子里鸣啭”的味道。

他们于是在这种味道中想着各自的故事。

“什么?”胡军握紧手中的茶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怎么可能没有方孟敖这个人?他……”

胡军咽下“他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这种话,给自己研究近当代史的朋友赔笑道,“要不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遗漏了哪段?”

“不可能。”朋友刚过半百却常做老者打扮,花白的胡子和茶杯底部齐长,扶了扶架在鼻梁上镜框,“民国时候,写得上名字的将领就那么几个,我连笕桥航校的学员名单都给你调出来了,还真没有叫方孟敖的。更何况你要找的还是个上校。”

胡军眉头紧锁,回想着之前方孟敖透露的信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刘烨找回来,两个人敞开心扉,再也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了。好在他朋友很多,涉及各个领域,有个住烟袋斜街的哥们儿对民国这段历史很有研究,胡军索性就来找他帮忙。

方孟敖生活的那个年代波诡云谲,胡军一直认为穿越的问题就出现在他那边。可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就不存在呢?那如果方孟敖不存在的话,刘烨又去了哪儿呢?

胡军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种种诡异新奇的脑洞纷至沓来,他赶紧阻止自己的思维再发散下去。

“解放以后,他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听说后来一直在新竹,负责台湾到越南的军用物资空运。这段历史也查不到吗?”

“没有,”手指抚上书架上那一排书,“真的没有,你确定真有这人?”

“我……确定吧。”

“不过你怎么突然对民国史有兴趣了?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那段历史啊,虽然年代隔得不远,可要研究起来甚至不比两汉简单,这里面的事儿你懂的。”

“也没什么,”胡军想了想还是没把方孟敖的事情告诉他,“既然你查不到这个人,那和他相关的人呢,笕桥航校?张学良?这些人的记载里就没有一点关于他的痕迹?”

朋友最后有点不耐烦了,“你别是看个什么小说里的人物,硬在这儿跟我掰扯吧。”

也不怪这位朋友产生这样的怀疑,胡军这人看着挺爷们儿的,其实骨子里浪漫而且理想,大胆又行动力极强,对自己的认定的事说做就做,就算众人一再劝阻,他也会坚持自己的做法。

不过这句话反而提醒了胡军,“小说?你说的对,说不定他真就是小说里的人物。”

“你胡言乱语说什么呢?”

“没没没。”胡军重又兴奋起来,“你这儿有没有民国的小说?快给我拿两本来我先找着。”

“我这儿哪有小说!你疯了吧!我看你这几天就不太正常,神神叨叨的……”眼一瞪,茶壶盖子一盖,不怒自威。

“得得得,”胡军赶紧讨饶,他这朋友发起脾气来可不是好惹的,“我也不打扰您了,我自己先去找着,改天再来找你。”

“可别,你让我清净几天吧。”

“改天请你吃饭!”胡军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这暴脾气!”总算从朋友家逃出来,胡军长出了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过此劫。

他今天把方孟敖送到片场以后,已经在这儿骚扰了人家一天了,期间提出各种刁钻要求,硬逼着人家在茫茫书海中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发飙那就奇了怪了!

不过想到方孟敖的身世,胡军还是觉得任务很重,刚才朋友的话给了他启发,说不定方孟敖就是哪本穿越小说里的人物,那么如果找到了这本穿越小说,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于是胡军满意的回到家,打开电脑,对着浩如烟海的网络小说大海捞针般地搜罗了起来。

但类似的文学作品实在太多了,什么《穿越民国之爱上军阀》《穿越之我是民国女特工》《穿越松花江》……而且质量参差不齐,胡军强咬着后槽牙看了几篇之后忍无可忍把网页给关了。

这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他决定用精确搜索,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地开始找,但是非常遗憾,胡军先进入的就是各大搜索引擎均推在首位的文学网站,胡军点进去的时候还懵然不觉。

他找输入“方孟敖”,查询无果。

他想了想,又输入“张学良”,然后胡军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三个小时过去了。

胡军始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表情木然。

页面随着鼠标的移动终于到了底部,一篇文也就这样完结了。

胡军却一动不动呆坐在电脑前。

半晌,小屋内终于爆发出了山洪一般的咆哮,“卧槽!”

胡军怒摔鼠标,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想到自己也演过张学良,书里的情节便更加跃然纸上,自己衣冠楚楚对着剧里的另一个奉化口音的演员的形象娇滴滴地说,“兄长,你这是生学良的气了吗?你不要不理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太他妈扯了吧!

看来网络小说这个思路行不通,至少他是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胡军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看来这一天又白忙活了。

要不要等方孟敖回来跟他商量商量再说,自己这么漫无目的地找,能找对方法就跟能中彩票似的。

想到这儿,胡军又是一声怒喝,“卧槽!”

他忘记去接方孟敖了!

胡军一拍脑门儿,紧着向外跑还不忘吐槽,网络小说害人不浅呐!

再说方孟敖这边,他收工了一个多小时了,今天再没有昨天那样歪打正着的运气,从早上他去了就开始NG,碰了一鼻子灰,一开始大家都还客客气气的,到最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导演更是把他拉倒休息区委婉的说,“烨子啊,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方孟敖简直百口莫辩, 他不会撒谎,既不知道如何应对导演,又实在不知道他们所说的“镜头感”“演技”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所以即便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是达不到导演的要求,他又一次被NG了。

方孟敖急得直抓头发,却被告知发型不能乱,不然还得重新整理。

他想一脚踹翻椅子,然而现场都是辛勤工作的工作人员,他更是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方孟敖感到从未有过的憋屈,明明也窝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尤其当他面对一脸失望的导演,愧疚之心油然升起,也只能扁扁嘴委屈的保证自己会努力的。

不过好在昨天那些莫名其妙来探班的人今天没有来打扰他,不然他这一肚子邪火,可能就问候那些人了。

他在片场等了一个小时胡军没到,他也懒得再等了,反正路早就记住了,不如就沿着路边走,说不定就能碰到胡军。

他沿着路往回走,越临近城郊路两旁人烟越稀少,方孟敖不怕这些,只是快走到那天他们打狗仔的那个地方时,开始有一辆车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那里似乎是个村庄,道路两旁的农田里种满了西瓜,正值成熟的季节,广阔的田地上稀稀落落有几个亮着灯的棚子,是瓜农为了防止偷瓜而建的临时住所。

由于那辆车把自己暴露得彻底,似乎也并不想真的跟踪方孟敖,但依旧不像是个走正道的,所以方孟敖并不打算理会,等着对方先沉不住气。

果然,没多久那辆车就试图绕到方孟敖前面,放缓了车速,车窗缓缓地摇下时,一个齐刘海,扎着马尾的女人探出头来,“哎呦!师弟!这么晚一个人去哪儿呀?”

方孟敖被车灯晃得退了一步,“我回家。”

那女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中露出凶光,恶狠狠地瞪着方孟敖,“你们家不在这个方向吧。”

方孟敖这才想起,对呀,刘烨和胡军的小家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而面前这个女人显然对刘烨比较熟悉,可是要说回自己的家,方孟敖压根儿不知道在哪儿。

正犹豫着,那女人再次开口了,“要不要上车来,嫂子送你过去,你给嫂子指个路。”

“不,不用了。”方孟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怪不得她之前的语气那样咄咄逼人。

完了,又碰到一个不好对付的主儿。方孟敖心里默默吐槽,这胡军和刘烨在一起到底触了多少人的霉头。

“别呀,”女人竟然直接下车拉住他的胳膊,“师姐的面子你都不给了吗?”

方孟敖看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真想一把甩开她,可大晚上对一个女人动粗又实在胜之不武,只好继续沉默着表示拒绝。

无奈那女人毫不领会,继续拽着胳膊把他往车上拉,“外面多热呀!你看你走了这一身的汗,快车里凉快凉快。”

方孟敖本想着自己受了一天的气,临了一个胡军不靠谱不说,还等来了这么个让他只能生闷气的女人,他究竟造了哪门子孽!

谁知这一个不留神,他就被那个女人拉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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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蒸煮一发糖,炸的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只好尝试着开发新技能~给自己的文《采薇》配了一个小视频~第一次剪视频手很残嘤嘤嘤~请温柔待我~么么哒~





月圆花好(六)

最可爱的小叶子生日快乐~愿你每天都穿的漂漂亮亮的,有人疼爱,永远像孩子一样天真!

我现在还在天上……

然而纵观首页,似乎只有我还在瞎鸡巴虐😰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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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敖!”胡军又喊了一声,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嘭!”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过往刘烨所面对过的种种伤害浮上了心头,胡军如坠冰窟,卸了所有力气般瘫倒在驾驶座上。他如果此时下车,只会让情况变的更糟,如此近距离地直面那些肮脏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他狠狠地一拳捶在方向盘上。

胡军甚至在想,如果此时下车的人是刘烨,他该怎么办,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刘烨去和那些曾让他饱受伤害的人硬碰硬吗?

方孟敖不是刘烨,做起事儿来不顾后果这点却和刘烨如出一辙。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郊外,四下里除了静悄悄的夜幕不见人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车子看他们停下了车也佯装放缓了车速,终于在夜幕中慢慢显露了出来。

方孟敖径直朝他们走过去。开车的人感到眼前一晃,似乎有一阵阴风飘过,只见方孟敖双手按在腰间,凶神恶煞地挡在路当中,夏夜微凉的风中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下来!”
  
车灯扫过去,只见方孟敖眉头紧皱,目露凶光,尤其那双眼睛,仿佛比车灯还要亮!本该直接把车子开过去的人,竟鬼使神差般地停了下来。

开车的人知道躲不过去,忙不迭地开车门下车,方孟敖嘴角向上斜斜地一挑,却没理他,毫无征兆的绕过驾驶的位置,一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看到坐在后面的年轻人手里还端着机器,方孟敖眼神暗了暗,干净利落地对着他抬起一脚,相机应声落地,镜头断成了两截!

伴着相机砸在车内的一声闷响,端着相机的男孩终于反应过来,他看起来年轻经验经验浅,满腔怒火对着方孟敖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凭什么……”

然而一句完整的话尚未出口,方孟敖却一拳砸在他脸上,趁着他晕头转向的功夫,直接揪着领子把人拽出了车外。
  
方孟敖俯身去捡车里的残骸,前排的两个人也终于坐不住了,下车先扶起自己的同事,又试图去拦住方孟敖,“刘烨老师,你砸了我们机器,这件事再想解决恐怕没那么简单了吧!”
  
“滚!”方孟敖头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这一声,转过身把已经断了的镜头冲着车玻璃又是一砸!
  
“哗啦啦……”玻璃碎了一地,相机也彻底被毁,掉在一地的玻璃渣子里,而方孟敖这时却悠哉地双手插进裤兜,仿佛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而他只是一个看热闹的路人,一切结束便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了。
  
“操他妈的!”那个被打了一拳的男孩气性本来就大,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低骂了一句冲向方孟敖的背影,没想到方孟敖竟利落转身,一脚踢中他的腹部,方孟敖用的力道很大,男孩一下子倒在地上没起来,但方孟敖显然对这种力气并不满意,再次皱了皱眉。

方孟敖潇洒的双手插在裤兜,自始至终没有抽出来,“今天这儿没有刘烨,你要是想决斗的话,我随时奉陪!”
  
“你信不信今天你打了我,明天你的事情就会人尽皆知!”

“你去写啊!”方孟敖高高在上,没有一丝畏惧,“你看我怕不怕!”
  
本来坐前排的两个人不想看事情恶化,一度想要通过和解的方式了却这件事,因为毕竟听上司说过这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摇钱树,当初让他们跟拍的时候他们还一度觉得不靠谱,毕竟两人曾彻底决裂过,于是就抱着应付差事的心态敷衍了事,谁也没想到今天就真的让他们给碰上了!

他们本以为刘烨只是在吓唬他们,最后肯定还会暗戳戳地让他们报价,可方孟敖看起来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人也打了,机器也毁了,再加上同事的血性,让他们更不好意思轻易屈服。

可如果真的惹到了刘烨……方孟敖仍然轻蔑地看着他们,目光炯炯。

他们暗暗地咽了口吐沫,豁出去了!跟他干!

场面一度陷入了混乱,方孟敖更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怨气一样,处处下狠手,最后胡军不得不下车把他硬生生的拉回去,关车门之前胡军还不忘给不依不饶追过来的人狠狠补上几脚,然后一踩油门,飞奔而去!

车子开出去好远,方孟敖才如梦初醒地去找安全带,眼睛还红着,胡军看他记得这么清楚,扭头帮他把那根带子拉出来,“你怎么了?吃枪药啦?”

方孟敖深吐一口气,声音特别低沉,“我讨厌被别人盯着!”

“得!”胡军手握方向盘,经过刚才一阵憋屈,现在心情舒畅了不少,把家里那些让他烦的事也暂时拋诸了脑后,“你这脾气可真够大的。”

“不过……真他妈痛快!”胡军高声骂了一句,觉得神清气爽。

方孟敖又不理会他了,低着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车窗飞速地略过一排排路灯,灯火琉璃。

胡军心中一痛,车内昏暗的光线和窗外明灭的灯火下,刘烨伤痕遍布的掌心竟像是血肉模糊一般,将过去和现实生生撕裂展现在眼前。

方孟敖闹情绪显然不仅是因为厌恶被人跟踪,他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家了也摔门而入,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客厅的摆设。

胡军从不和气头上的人理论,默默地进了屋,不一会就端着酒精和棉球出来了,他与方孟敖并排坐在沙发上,不由分说地扯过方孟敖的手臂仔细察看伤口。

原来是方孟敖砸车窗的时候,手臂被飞溅的玻璃渣子蹦到了,伤口不深,可是由于他自己根本没发现,血一直没有止住。

胡军进行了简单的消毒,见方孟敖把客厅打量了一圈之后目光停留在书架上的一张合照上,却仍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最后涂上了药水,“有什么事你自己想不明白的,不妨说出来,没有哪里规定这些事你必须要一个人解决。”

方孟敖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今天下午的时候,她来探班了。”

胡军听了心一凉,已经开始坐不住了吗?今天他刚回家面对父母妻子的指责,刘烨那边也开始有所表示了,无论是因为刘烨公司的暗示,还是自己身边的人在联系,他们才刚刚在一起,当年阻止他们的那些势力就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吗?

方孟敖并不满意胡军的沉默,抽回了自己的胳膊,直接了当问道,“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

“是不是今天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你不用管!”方孟敖锋利的目光扫过来,瞳仁在一点一点地缩小,死死地盯住胡军,“我想听你的解释。”

胡军立刻明白了,想是方孟敖今天承受了来自不同方面的压力,那些人劝他和自己分手,却是一人一套说辞,方孟敖本性纯真又不擅掩饰,听多了难免会烦心也生出疑虑,但他最后还是把解释权交给了自己。

想到这儿,胡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当年确实有过破釜沉舟的打算,我和他……本来都已经一起生活了,结果……”胡军说到这儿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有些回忆就算过去了很久,依然鲜活到让他生生把当年的痛又经历了一遍。

“有没有今天那些人?”

“只是一方面,”胡军解释道,“那些人不过是落井下石罢了,真正的原因还是来自我们自己。当时我们感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结果被他发现……我太太有了孩子……”

方孟敖不急于表态,等着他继续说。

胡军再次感激方孟敖的冷静,“你知道的,我能说服我家里人,总要付出代价。”

“那个孩子就是你答应的条件?”方孟敖问道。

“对,我父母其实已经默认了,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孙子……”

没想到这时候方孟敖反而有了些愠怒的意思,“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解释?”

“我想过……可是……”胡军想起那年,刘烨愤然而去,没多久便传出婚姻喜讯,刘烨给他发请柬,娇妻在旁,喜服加身,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刘烨,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的,事业有成的男人,想去找他的心一下子就变得怯懦了,如果就这么放他走呢?他会不会过得比在自己身边更好?

方孟敖却是全都懂了,目光再次落到那张照片上,刘烨看起来比自己瘦一点,留着短短的头发,坐在胡军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胡军,眼中情意绵绵。而胡军也意气风发,两人脸上的得意根本遮都遮不住。“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地放他走了?根本连解释都没解释?你自己还觉得是为了他好,对吗?”

“他总要长大的,我不可能永远把他困在身边,如果这样能让他从此站在阳光下,那我……”

“哼……”方孟敖再次从鼻子里嗤笑一声,看起来颇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你那叫自以为是!你凭什么要替别人决定,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吗?你问都没问过就把他推开?”

“我……”胡军哑口无言,陷入了沉思,目光也跟着方孟敖打量起那张照片,“也许你说的对,我不该替他做主……”

“我今天见了他的妻子,于是更加笃定,刘烨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家,”方孟敖顿了顿,“那就是这儿。”

胡军眼前一亮,却又不敢确信,急着想从方孟敖眼中找到答案,方孟敖却移开他的目光,淡淡道,“只不过现在也已经没有了。”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替别人做主,可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的感受!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心里有多难受!”方孟敖情绪终于失控,一幕幕相似的往事涌上心头,他红了眼眶,声音无比沉痛。

当初,他也是这样被推开,被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好,可是却不知道,他究竟为此流了多少泪,他内心其实多么希望能留在那个人身边!

“孟敖,”胡军见方孟敖落下泪来,仿佛是刘烨终于对着他说出了心里的委屈一般,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得疼,胡军知道他必定是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才会对刘烨的事情这么感同身受,他很感激方孟敖这次肯帮他们,于是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理,“你说的很对,可不管以前我们都犯了怎样的错误,现在弥补都不晚!我们一起想办法去把刘烨找回来好吗?我一定好好跟他解释,你也应该把你心里的话说给那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