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个洛书

所有的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

【军烨】【生贺】 白月光(朱毛cp)

 这篇文送给亲爱的 @吾乡之岛 ,虽然你总是言出必行而我总是嘴炮,你行动力极强而我喜欢拖拖拉拉,你喜欢看书和电影,我却把手机视为生命,但,正是因为我们的互补,我们的炮友情才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也不回头,哈哈~ 

祝你生日快乐,也祝你炮友无数,生活越来越滋润!少一些烦恼和压力,多一些黄暴和健康!

这篇文写得贼鸡儿费劲,感觉这俩人物太不好驾驭了,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尝试了很多种方案最后都因为写不出来而放弃,最后,大概就成了这个样子,嘤嘤嘤~

 

https://zine.la/article/8723c580dcfd11e7b5a200163e0c1eb6/
被吞了,做链接发,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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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文末还有话要说,我不用某人的名字,选了他一个笔名,因为我孩怕!

bug有很多(づ ●─● )づ

 
 

【军烨】隐秘而伟大

 @烨落军怀 生日快乐!wuli怀!国庆刚刚见过面,倒不知道说啥了,希望我们一直走下去吧~也希望你天降横财,永远都不会孤单~

关于这篇文,没错,就是我看了韩版的《隐秘而伟大》,一直也想写一个军烨版,觉得这个名字特别适合军烨,故事会和韩版的不同。但是字数远远超乎我的预料,好在这两天放假,除了和怀怀约pao,剩下的时间一直在家狂码字,希望怀怀喜欢,也希望大家喜欢。

最后,过段时间大概会非常非常忙,我会抓时间填《星辰》和《月圆花好》这两个坑~爱你们~

隐秘而伟大

我从没被谁知道

所以也没被谁忘记

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

并不是我的目的

——顾城·早发的种子

(一)

下午,太阳从云层里出来,雾蒙蒙的天气终于有了微微的暖意。

刘晔走进小饭馆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因此他也肆无忌惮的从兜里数了三百块钱拍在桌子上,“给我来俩小炒。”

路川从里面边走出来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神色怪异的看了一眼刘晔,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钱,“你得了吧,那包里至少得有一千,他给钱的时候我看了。”

刘晔笑了一下,从兜里把钱包撇出来,“一共1380,咱俩一人一半?”

路川也在刘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钱包,把所有钱倒在桌子上,让刘晔去分,自己抽出钱包里的身份证,银行卡等,一一端详起来。

最后他对着身份证上的照片嗤笑一声,“徐云天?这名儿起的好,我下一本小说主角就叫徐云天了。” 

他说话间刘晔已经把钱分好了,他抢过钱包和身份证等,“别瞎动,一会我还得给还回去呢。”

“你知道去哪儿找人家嘛?”

“那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肯定住咱村旅馆呗。”

“那也行吧,”路川把钱揣好,又担忧地看了眼刘晔,“那你小心点啊,别像上回似的还身份证让人给逮个正着。”

刘晔冻得往皮外套里缩了缩脖子,“那是我技术还没练好,我告诉你,那贼祖宗还钱包的时候可是比偷的时候还神不知鬼不觉。”

“贼祖宗也知道把钱包身份证还回去?”

“当然啦,这叫职业操守。”

路川看他冷,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小刘啊,我真想把你也写进我书里,以后我要是成了作家,连带着你也火了。”

刘晔觉得暖和了一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哈了哈热气,试图点个火,却几次也没有成功,“就你那破小说,你还是自己留着看吧,再说了,我火了有啥用啊?让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他们钱包是我拿的?”

“你那名声本来也不咋地。”路川笑骂了一句,从刘晔手里接过烟,直接从炉子里给点着了。

递回去的时候,路川握了一把刘晔冻僵的手,脸上嫌弃道,“矫情,拿钱包的时候手咋那么灵活呢?”

“职业操守呗!”刘晔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

“还没吃饭呢吧,我给你炒菜去,等着啊。”路川放弃再与刘晔争辩,替他关好餐馆的门,转身进了厨房炒菜去了。

刘晔望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好好开你的饭馆比啥不好,非得写那些个破书。”

 

当晚,路川招呼完最后一波客人,正准备打烊,听见吴前正在议论刘晔,说他趁着客人出去吃饭的时候溜进旅店不知道想干嘛,结果被人家中途回来撞个正着,当场把他胖揍一顿。

吴前是村子里有名的大嘴巴,谁的事他都议论,也谁家的事都想打听,而且还有一点让人受不了的就是他喜欢喷花露水,这地方别说蚊子,苍蝇都不见一只。吴前一年都喷很浓的花露水,熏的人看见他都想赶紧绕开。

路川正收拾着桌子上的啤酒瓶和花生壳,听到这句话突然心脏扑通通直跳,他赶紧停下手上的动作坐在白天刘晔坐的那把椅子上。望着一片狼藉的屋子,缓了好久,才又重新站起来,但他扔了扫把,转身进了库房。

搬开一箱箱食材,路川从一口废弃的铁锅下面找出了自己平时写东西的稿纸,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握紧了笔,刷刷刷地在稿纸上写了好几行。

他的字迹很潦草,所以他写的飞快,同时神情也变得肃穆起来,像是在完成一件伟大的使命,也像是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

(二)

刘晔看着土操场上疯跑的几个孩子,盯了一会,悄悄绕到墙角,果然有个小女孩安静地坐在这儿,用英语书垫着图画本一丝不苟地画着画,她脚边摆着一盒彩笔,有几个颜色已经不见了,剩下的也都磨损的厉害,只剩下光秃秃的笔身。

“林怀。”刘晔悄悄喊了一声。

林怀合上本子,走到墙边,“刘晔哥哥。”

刘晔赶紧从铁栏杆上把手里的盒子给她递进去,笑道,“蜡笔。”他一笑,扯到脸上的伤口,表情立刻扭曲起来。

林怀眼前一亮,“谢谢刘晔哥哥,你脸怎么了?”

刘晔倒吸一口气,“我抓贼不小心伤的,没事儿。”

林怀迅速收拾起所有的东西,“刘晔哥,我等会就要回去上课了,要不你送我到那边墙头吧,然后我就回教室了。”

刘晔捂住左腿,“不……不用了吧,就在这说吧,几句话完事儿。”

“刘晔哥,我们要开家长会了,你能来吗?”

“哎呀,这两天忙,”刘晔做出为难之态,,“你还是找你叶姐吧,或者罗姐。”

林怀低下头,“我不想叫她们,她们从来都不给我买画笔。”

“别别别,”刘晔急了,“你跟她俩好好处,我这礼拜五啊去你叶姐那儿一趟,咳,借点钱,到时候,那个,帮着,说……说两句。”

刘晔又想起什么,长臂伸过栏杆摸了摸林怀的头,“怀怀,你想画啥就画啥啊,哥以后还给你买画笔,你要啥就跟哥说,哥给你买。”

林怀把一直图画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开心地冲着刘晔展颜一笑,“哥哥,我以后成了画家,我想画你。”

她的图画本好像快用完了,最后几页顺着手臂垂下来,都已经画上了画,刘晔不经意瞥了一眼,没看清林怀画的是什么,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好像一枚生锈了的“火箭”。

“别画哥,哥不好看。”

“不啊,哥哥我觉得你最好看了。”

“怀怀,”刘晔严肃道,“有个事儿我还得提醒你,千万别跟你同学说咱俩熟,啊,要不然他们会揍你的。”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林怀不理解刘晔为什么总不愿让自己和别人提起他,“我回去上课了。”

“哎……”刘晔叫住她,又下了很大决心般,“能不能,帮我画一个人?”

“我画不好,而且要上课了。”

“没事,我给你说他长什么样子,你回去画,额不是,你再下课了画。”

“用蜡笔?”

“用蜡笔。”刘晔轻轻地眨了下眼睛,他的样子就已经完完整整的浮现了出来,“你就画他的脸就行了,他这个人吧,皮肤很黑,头发有点自来卷儿,然后眼睛不大,长了对三角眼,你知道三角眼吧?对,很凶!但其实又特别温柔。他鼻子很……大,嘴唇有点薄,但是很好看……还有……恩,反正就差不多吧,你看着画。”

林怀听了这些要求不禁皱起了眉,“这也太难了吧,我怕我画不好。”

“没关系,我知道是他就行了。”

“他是谁啊?也像哥哥一样是抓坏人的英雄吗?”

“他是个坏蛋,还是个傻B,我抓了很多年也没有抓住他。”

刘晔嘴上骂着,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眼角边泛起细微的纹路,可是那时候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使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已经三十岁的人。

(三)

河水从西南向东北缓缓地流淌,午后的阳光渗出一点暖意,照在水面上粼粼一片,河的西边有一大片金色的落叶松,在这个日头迟迟也不肯沉下去的季节,远远看去就像天边的晚霞。

以前这儿是刘晔最喜欢来的地方,后来河的西边成片的桦都被伐了,连山都被凿了个口子,开起了煤矿,刘晔一来就看见河对面的贫瘠,心里的烦躁不减反增,他也就不愿意来了。

但是今天,即使拖着一条还没好利索的残腿,他也还是来了,干裂的风吹打在脸上,伤口一扯一扯的疼,他把林怀帮他画的画放在了胸口,那里热得像是要着了一样。

强烈的情感像火一样想要冲破胸膛,即使冰冷的北风也无法吹灭,表面上却必须做得不露一丝痕迹。

平静的表面下,尘封已久的记忆洪水般涌来。

十几年前,刘晔只有十七岁,从军队考进了国际关系学院,就是在那里,邂逅了他全部的青春和爱情。

他踌躇满志,赤胆忠心,和许多的年轻军人拥有着一样的梦想,那就是,为国家和人民奉献一生。

他的梦想是那样的热血沸腾,充满了枪林弹雨,马革裹尸,有一种令人向往的悲壮和荣誉感。

那四年里,刘晔所向披靡,屡屡立下军功,那是他最风光得意的日子,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在看不见尽头的未来,一片光明。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先走向那个轰轰烈烈的结局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爱人,胡钧。

和他光荣而伟大的梦想相比,刘晔的爱情的晦暗而隐秘的。

胡钧是大他九届的师哥,军校的传奇人物,他在表彰大会上发言,总是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在颁奖的时候握过刘晔的手,掌心的温热久久没有散去。

他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了对胡钧的崇拜的和关注,胡钧也具备了年轻的刘晔对英雄的全部幻想,他英勇无畏,谈吐风趣,胸有成竹,任何时候,只要胡钧站在那里,就一定会成为人群的焦点。

刘晔默默地注视了胡钧三年,感情想象深潭之下的漩涡,直到第四年的时候,他才发现,胡钧也同样一直都在关注着他。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顺理成章,胡钧的怀抱炽热温暖,他们相爱了,爱得很隐秘,却热烈无比!

这是他们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的秘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每一个眼神都情意绵绵,热情如火一般的在身体里四处冲撞,表面却平静如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爱情,这个秘密也许会永远地被埋葬在炮火与狼烟之下。

那时他们也从未奢求过什么结果,相爱,完全是出自本能。

两个铁骨铮铮的灵魂,都全心全意地为另一个人倾倒,并献出此生全部的柔情。

第四年,胡钧带队前往东部一个岛屿清除敌方的武装力量,再也没有回来。

二十一岁的刘晔从军校顺利毕业,因为一直以来优异的表现,被授予一项特别的任务,来到这个边陲小镇,用“扒手”的身份潜伏下来,成为长期的单线联系的间谍。

代号“触龙”。

古书上说,触龙“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乃钟山之神也。”

就这样,刘晔在这里等了九年,已经成了他和胡钧在一起的时间的不知道多少倍。

九年里,他像一把生了锈的宝剑,被遗弃在这边陲小镇,被人遗忘。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是浇铸在青铜器上的丰功伟绩,还是默默无闻的献出一生,他都甘之如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越来越害怕,他当初的那些理想,憧憬,一腔热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冷却。

这儿的白天太漫长了,就连梦都短暂而奢侈。

直到他走完这一生,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抱负,和他的爱情。

在干燥而冷冽的风中,他没有眼泪,只有胸前缓缓淌过的血,告诉他那里曾经热过。

(四)

“那是不是刘晔,别跑!”

“抓住他!”

刘晔刚走到巷口发现对方时已经来不及逃跑了。

“干嘛去?”

刘晔一脸堆笑,“这不是听说前面新开家理发店,我理发去。”

“艹,你还有钱理发,什么时候还老子钱?”为首的小混混一巴掌甩在刘晔头上。

“大……大哥,我这不是收拾干净点,好借钱去嘛。”

“还贫是吧?”小混混每说一句就一巴掌抽过去,“还贫,还贫!到底什么时候还钱?”

“礼拜五……”

“礼拜五是吧,”小混混打断刘晔的话,到时候你要不还,“我卸你一条胳膊。”

“不是……大哥……我礼拜五借钱去,礼拜六行吗?礼拜六我肯定还!”刘晔说的无比恳切,就像是第一次跟人借钱一样,“大哥……你就再信我这一回……大哥……”

“成,今天我也不为难你了,”小混混收起一直摆弄在手里的刀子,“你说去哪儿借钱,到时候不得装得惨点?哥几个帮你化化妆。”

说着几个人就撕扯着刘晔往理发店那边的墙角去了。

村口的理发店确实是新开的,午后温暖的阳光从厚厚的玻璃窗照进去,隔着窗子可以看见身材高大的店主在给人刮脸。

他的背影看起来宽而厚实,一举一动间也尽是沉稳,应该是以一个技艺纯熟的理发师。

胡钧把毛巾扔进腾腾冒着热气的水盆时,窗外突然传来骂骂咧咧和拳打脚踢的声音,他皱起了眉,“外头打架的是谁?”

“我们村里出了名的小混混,三十好几了,不娶妻不生子,连工作都没有,就靠……”吴前比划了一个扒手的动作,“……过日子,偷了钱就去赌场赌两把,这估计还不上钱了,活该!”

胡钧眼角抽动,默默地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也露出嫌弃的表情,“这样的人你们怎么容他在村里?”

“人家命好呗,本来不知道在哪儿流浪呢,在这个村里有个姑姑,没儿没女的,得病死了,把那房子留给他了,从此就在村里住下了。不过他倒是不偷村里人的钱,经常在那个小饭馆附近转悠,专偷外人的钱,老胡,你新来的可得防着点儿……”

胡钧听了没什么反应,手上依旧在娴熟地拧毛巾,烧水,擦拭刮刀,但他在开始之前却慢慢走到窗边,把仅开着一条小缝儿的窗户关严了。

“这声音听着心烦。”胡钧说。

隔着厚厚的落满灰尘的玻璃,胡钧眼底的温柔慢慢地溢了出来。

(五)

 

刘晔躺在自己床上,简陋的屋子里四处漏风,呼啸的北风击打着墙壁,被压在身下的手机强烈的震动起来,他艰难地接起电话。

会给他打电话的也只有路川。

“孙子,我这来了仨狗日的,有种你就过来吧。”

“我挂彩了,不方便出门,停业一个礼拜!”

刘晔没好气的挂了电话蒙上头呼呼大睡。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暗中他睁开眼睛,想起了白天的那个眼神,中间隔着很脏很厚的玻璃,他被人推搡着匆匆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屋里面的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除了胡钧不会再有别人。

那个让他朝思暮想了九年的人,突然出现在小镇上,匆匆一瞥间,胡钧的样子,神情还有眼中的温柔,都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刘晔的眼底,什么都没有变,一下子把他拉回到当年甜蜜的热恋中。

小镇的夜很安静,是所有人睡得最香甜的时候,刘晔的小屋外却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刘晔心尖上。

胡钧敲了三下之后就自己推开了门,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将屋外的寒风都挡住。

这间房子四壁萧条,除了一张床就只剩一个破旧的炉子,填满了刘晔从煤场捡或者说偷回来的煤块,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在这四处漏风的屋子里根本就无济于事,因此刘烨直接穿着皮外套躺在床上。

“晔子,”胡钧终于开口道,“我回来了。”

刘晔从被子里探出头,细细地打量着胡钧这些年的变化,九年里,他有很多话想对胡钧说,但此时胡钧站在他面前,好像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当初的真相,几年间彼此的生活,和此刻相比,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也许别离的意义就为了这样的一个时刻,他们四目相对,在灵魂的深处对望着,一切都会到当初的熟悉与亲密,中间数年的隔阂,早已不复存在。

“晔子,”胡钧坐到床边,看着他脸上的伤,和这张被边塞的风吹了九年的脸,“这些年,你受苦了。”

刘晔拥着被子坐起来,“师哥,我知道你肯定也不好过,咱们谁也不用心疼谁,就这样挺好的。”

胡钧用指尖碰了碰刘晔的耳垂,他指尖有股淡淡的旱烟味儿,在冷得天崩地裂的晚上,依然很温热,“生过师哥的气吗?”

“其实我不该生气,但是我又好气你啊,你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就走了,我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你去,虽然以前我们在学校也总是站得远远的,可是我想说话的时候总能找到你的眼睛,我知道你就呆在那儿,就算不能经常见面,我也知道你肯定在想着我,你在心里跟我聊天儿,我也在心里跟你聊天儿,每次见到你的时候,看到你的眼神,我就觉得你都明白了,我很高兴。可是后来呢,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了,我想和你说话,你就躲得远远的,真的非常讨厌,我怎么叫你也不肯出来。”

胡钧轻吻了他的发顶,叹了口气,“这儿的黑夜只有六个小时,师哥一直都陪着你好不好?”

“睡吧,”胡钧帮他扯过被子,“天亮之前我会叫你。”

事实上刘晔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醒了,胡钧一直坐在床边温柔地凝视着他,在他睡梦中,胡钧把屋子里的炉子修好了,火焰无比旺盛,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暖的。

刘晔笑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刚从被子里伸出来,被胡钧一把抓住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他们从前在军校的时候也没有过这么多亲密的动作,在这遥远的几千里外,倒像是偷欢般可以稍微不用那么压抑内心的热忱。

“师哥,你该走了。”刘晔指了指窗外越来越稀薄的夜色。

“师哥再好好看看你。”胡钧抚摸着他的脸说。

夜,如果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六)

 

被晚风吹动的落叶松像海浪,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抬眼便可见漫天的繁星像沙子一样数也数不清,在那像是随意散落的星星尽头,一道红霞挂在天地之间,红霞下面就是静谧的村庄,灯火昏黄,烟袅袅升起。

刘晔站在古莲河边等胡钧,听着河水叮当流过,这里晚上很美,有一种白天时没有的柔和光芒。

胡钧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新掌握了当年作战时敌方的战略笔记,发现在这个村子里,留有敌人当年埋下的维埃克斯。

维埃克斯是一种爆炸分散性的的化学武器,可以在地底下深埋很多年,可只要用适当的引信引爆,薄薄的弹体会立刻破裂,液态剂分散到空中,形成毒气团,可以摧毁整个村子,甚至会蔓延得更远。

而且维埃克斯是持久性的药剂,一旦飘散到空中,将会很难清除。

敌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战时笔记被破译,为了掩盖罪行,决定让间谍提前暴露,引爆这批化学炸弹,毁掉整个村子。

现在双方都不知道藏着维埃克斯的具体位置,胡钧和刘晔必须赶在敌人之前,找到这批化学炸弹,通知组织前来拆卸,而且这一切都已不惊动当地的百姓为绝对原则。

时隔九年,他们这次要并肩作战,彼此的默契仍在。

 

第二天清晨,刘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迈进路川的小餐馆时,发现胡钧正坐在里面吃早点。

刘晔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路川,“呦,这么早就有人吃饭,咱俩里头说话去?”

“行啊,进来吧,你一来我这儿生意就好不了。”

刘晔吹了声口哨,“你以为你自己名声好到哪儿去。”

 

一进后厨,刘晔开门见山,“狗日的走了没有?”

“伤好了?手又痒痒了?”路川一脸戏谑,“没有呢,天天来我这儿吃饭,你要有种就试试吧。”

“不过,应该也快走了……”路川低头收拾着灶台,突然漫不经心的补充了一句。

 

“师哥,我怀疑敌方的间谍就是路川!”天气越来越冷了,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们在河边只能待短暂的一会,就得小跑着回家去。

短暂的秋天很快就会过去,接下来就是漫长得怎么也熬不到头的冬季。

“这些年,我们表面上合作,我在他店里偷钱,他给我报信,但每次我偷了钱包,他都会拿过身份证看一眼,还会把这个人的名字写到他的小说里,而且,今天早上,他突然说起那三个日本人要走了,他一向不在意客人的来去,只会在见到外地游客时告诉我一声,剩下的时间都在专心研究他的小说。”

“三个日本人你见过吗?”

“今天下午我偷了他们的钱包,名字我记下来了。”

“好,我会立刻向组织反映,如果真的是他们,那这两天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也要赶快行动。”

“师哥,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如果真的是路川,他为什么会第一时间通知我日本人的消息?而不是和他们一起去找维埃克斯?”

“也许他们还没有正式接上头,想先试探我们的反应。”胡钧已经把自己和刘晔的推测“刷刷刷”记录了下来,准备回家就给组织发送信号,“晔子,我们必须马上找到维埃克斯!”

(七)

刘晔路过胡钧的理发店门口,发现林怀坐在里面理发,想了想就走了进去。

“你进来干什么。”胡钧在刘晔进屋的那一刻斜了他一眼,刘晔在村子里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

“大哥,我来接我妹儿,”刘晔陪笑道,“马上就走。”

“怀怀,”刘晔招呼一声,“正要上你叶姐那儿去呢,你啥时候过去呀?”

林怀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紧紧地抱着她的图画本,“我剪完头发就过去,咱们一块吧。”

刘晔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给你新买的图画本,上次看你这个都快用完了,”说着轻轻拿过林怀手里的旧本子,“哥看看我们大画家都画了些啥。”

林怀的画虽像一个小孩子的涂鸦,用的也都是最便宜的蜡笔彩笔,但是她想法新奇,总画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即使画的很幼稚很粗糙,因为特征抓的明显,总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画的是什么。

这也是刘晔上次让她帮忙画胡钧的原因。

刘晔拿起画本随便翻了翻,就翻到了上次偶然看见的“火箭”那一页。

不过这次再仔细看来,好像也并不是火箭,而是像一个子弹一样尖头的铁桶,不尖的那一头还拖了一条扁扁的尾巴,林怀把它整个都涂成了灰色,又不知道加了些什么颜色,使它看起来就像是铁的青色。

刘晔看着这个东西,大脑里“轰”的一声,连胡钧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狐疑地朝纸上看了一眼,也立刻露出和他同样的表情。

太像了!

刘晔不相信这是一个九岁孩子想象出来的东西,林怀一定见过。

但是他强作镇定,又翻过下一页,下一页就是古莲河边的那一大片落叶松,林怀画的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怀怀,你经常去古莲河那边吗?”

“我只和我爸爸去过一次。”

“那……”刘晔试着把画本翻到前一页,“你这个画的是什么?”

“是在那片松林看到的东西,我爸爸挖出来的,他说松树下面有人参,可是挖出了这个,就又埋回去了。”

“你们真的又埋回去了?没有别人发现吗?”

“是,爸爸说这种事不吉利,不让我跟别人说,刘晔哥哥,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别人根本不会看我的画儿的。”

“怀怀,”刘晔合上本子,寒冷的屋子里,他的手心已经出汗了,胡钧拿剪子的动作也有些不稳,“把这个本子收起来吧,别再给别人看了,你以后是要当了画家,这些画就老值钱了,可千万得保存好了,知道吗?”

他说完看了胡钧一眼,胡钧虽然一直也都在不动声色地听,分析,但他已经飞快的剪好了头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八)

夜越来越长,可以待在外面的时间却来越短,从村子到古莲河的那条黑漆漆的道路上,隐约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摸着黑前行。

胡钧没有等刘晔从林怀那里回来,自己只身去了松树林。

这几天白天总是灰蒙蒙的,晚上也一点星光都没有,晚上的河水像一滩墨汁,风也凛冽干燥,推着冰冷的河水不停地发出呜咽声。

那片松林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脚下堆积了厚厚的落叶,短短几天,树枝上的叶子落的差不多了,风吹动光秃秃的枝条。

胡钧迈进林子里,越往里面脚下的道路越是难以认清,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点一个火折子的时候,突然,一道光亮了起来。

那道光就在她不远处,像是随着一个人的脚步在慢慢地移动,渐渐地,一个人影在昏暗的火光前清晰了起来。

路川!

胡钧一动不动,看着路川举着火折子在林子里四处晃悠,显然是在寻找维埃克斯的位置,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在附近的树干上做一些标志,同时也会掏出怀里的小本子,借着微弱的光,飞快地写下一些字,胡钧想那应该就是刘晔说的路川用来写小说的本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里太冷的缘故,路川在松林里忙活了大概四十分钟,就熄灭了火折子,紧了紧自己的领口,似乎要往村子里去了。

胡钧等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才跑到林子里看他标记的那些树干,陆川做了很隐晦的符号,又是在很深很深的夜色下,胡钧不仔寻找根本不会发现,那些符号的确是敌国用来传递信息时所用密码的一种,胡钧在周围的树干上摸出几个,大概可以确定维埃克斯的位置。

但一切又似乎太顺利了,胡钧徘徊在林子里,凭着自己的记忆迅速的破解那些密码,路川写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反而让人怀疑,他伸手在那些粗粝的树干上摸着,突然一个符号的出现,让胡钧的动作顿住了。

(九)

刘晔很晚才从叶姐那里出来,兜里还装着叶姐给他的五千块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叶姐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更没有赶走他,而是叮嘱他,“小刘,如果能拿着钱跑,你就再也别回来了,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

胸前还放着一张林怀给他的画,刘晔总不让林怀画他,林怀就画了他住的那间小房子送给他,还给他的破屋子画上了高高的院墙,院子里填了篝火,只不过他的小破屋子还被围在中间,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林怀说,“想让刘晔哥哥住大房子。”

九年了,刘晔来的那年也正是林怀出生的时候,刘晔在村子里的名声不好,叶姐和罗姐这两个远方的表姐虽然也嫌弃他,但骂过他之后总会无奈地帮他,他们都在最单纯的村民,什么也不懂,可是在山雨欲来之时,好像能有种隐约的感知,这大概是长年生活在这个地方而积累的灵性。

刘晔越想鼻子越酸,这些年他为了隐藏自己,也方便调查外来客人身份,伪装成扒手,可以说一直都在给林怀她们添麻烦,刘晔回头看了眼林怀家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在心里暗暗地保证,我这次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他一路低着头往前走,冷不丁的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一股浓烈的花露水味冲进刘晔的鼻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不用说,这肯定是喜欢喷花露水又嘴碎的吴前。

“呦,大晚上的去哪儿发财呀?”

刘晔心情正郁闷,白了他一眼就闷头走开了,吴前也没多做纠缠,快步地往相反方向去了,那股浓烈的花露水味道仍在飘散在空中,刘晔嫌恶的抽了抽鼻子,好像还伴着一种怪怪的味道,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闻到过。

在林怀那儿已经用去了太多的时间,刘晔来不及多想,想赶紧松林找胡钧,经过路川的店时发现店门是紧锁的,路川很有可能也去松林那边了,胡钧一个人在那儿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可能会有危险。

刘晔想着赶紧加快了脚步。

但胡钧这时候已经回来了,就在前面不远处等他。

“师哥?”

“嘘,”胡钧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跟我过来。”

“师哥,你已经从古莲河回来了?”

“嗯,路川就是敌方的间谍,他在树上留下了标记,维埃克斯就在那片松林下面,具体位置也可以确定了。”

“那他们是不是现在就要行动?”

“因为他们还没有接上头,路川在松林里留下的密码就是为了引他们出来,我已经把我们的情报发出去了,军队后天天亮之前就会赶到,在这之前我们一定要拖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引爆化学航空弹。”

“好,那师哥让我去盯着路川吧。”刘晔生怕胡钧又像九年前那次那样,一声不吭地就抗下最危险的任务,这次他赶紧抢着要去找路川。

胡钧却没有和他争,而是吻了吻他的额头,“好,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刘晔看着这样温柔的胡钧,竟然舍不得迈动步子。

天亮之后,对于这些村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平凡无比的早晨。

今晚必须风平浪静的过去,明晚才是关键的决战。

“快去吧。”胡钧最后叮嘱刘晔。

刘晔知道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为了这份感情他已经等了九年了,又何必在乎这一时半刻。

“我得赶紧返回松树林,把那些标记都改了,明晚把他们引过来,我们就动手。”

“嗯,那师哥你也小心。”

刘晔转身刚要走,胡钧身上那股淡淡的旱烟味又飘了过来,胡钧做事很谨慎,自从来了村子里后,就和村民抽一样的旱烟。

刘晔很熟悉这种旱烟的味道,尤其是胡钧身上的,还多了一丝温暖。

但刘晔此时却想起另一种味道,刚才从吴前身上杯浓浓的花露水味道所掩盖的怪味。

那不应该是怪味,确切的说,应该也是一种烟味,一种村里人不抽的烟味。

那三个日本人身上的万宝路香烟!

刘晔恍然大悟,所以他一直在身上喷花露水,是为了掩饰烟味儿,吴前晚上去见那三个日本人了!

“怎么了?突然发呆?”胡钧也察觉到了刘晔的异常。

“师哥!吴前才是那个间谍,他身上有日本人抽过烟的味道,他一直喷花露水是为了掩饰!”

胡钧表情变了变,但他仍稳住说,“好,那看来吴前还没有找到维埃克斯,现在只有路川一个人知道,他也留下了标记,我看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分头行动,我先毁掉路川的标记,不能让他们找到。至于吴前,我会盯着他,你就只管看住路川就行了,别让他和任何人接触。”

(十)

 

刘晔直接去路川家里堵他,“借我点儿钱,明天再还不上他们要卸我一条胳膊。”

“你姐没借给你?”

“别提了,”刘晔摸着兜里沉甸甸的五千块钱,“又不是我亲姐,再说了我亲姐都不管我了。”

“我哪儿有钱啊,你还是回去吧,我还想写会小说呢。”

“别呀,”刘晔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能回哪儿去,明天一早他们就得去我家堵着我,你想让我在外边冻死啊,要不我晚上住你这儿吧,你写你的小说,我睡我的觉。”

路川听到这句之后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盯着刘晔看了一会,最后还是妥协道,“你想住就住吧。”

路川之后就甩手进了里屋,刘晔嘟囔了一句“脾气还不小。”也开始佯装要脱衣服睡觉跟着路川进了里屋。

刘晔刚一掀开厚厚的门帘子,一根木棍就迎面向他劈来,还好他提前有准备,一下子躲闪开了,木棍打在他肩上,虽然疼,但是不会让他失去意识。

这么一来路川已经落了下风,刘晔几个回合就劈手抢过了木棍,路川这么快就暴露自己,应该是有很急的事情才对,“你想干嘛,打晕我?”

路川终于收起平时那一副唯唯诺诺文学青年的样子,两只小眼睛里散发着精光,“刘晔,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

“我也是啊,但是先沉不住气的人是你。”

“刚才在松林外面躲着的人就是你吧?”

刘晔替胡钧承认下来,“没错,我以为你没发现呢,既然这样,今晚我不会让你走出这间屋子。”

“不,”路川摇头,“也许我们会一起走出这间屋子。”

刘晔其实并没有看到路川做的标记,他也只是听胡钧说的,但路川突然说了一句话,“今晚古莲河那边可以看到极光。”

刘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钟山之神也。”路川念了另外一句话。

有一种说法极光便是来自神兽“触龙”身上的光芒,路川念的正是他们接受代号时定下的暗语,刘晔“触龙”的这个称号连胡钧都不知道。

“你是谁?”

“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路川又念了一句。

“你是钩蛇?”刘晔这才明白了路川的那些小说,其实是他为己方传递消息所借助的载体。

“钩蛇”是路川的代号,十二年前这个名号正是如雷贯耳的时候,“钩蛇”突然传出被敌军俘虏的消息。

“既然是自己人,刚才为什么不在松林里说清楚呢,害我白在你这儿耽误时间。”

“我都说了啊,”路川不解道,“我留了两种暗号,一种是用来迷惑日本人的,还有一种才是维埃克斯的位置,而且还让你通知组织,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赶到,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我本来还怀疑你呢,才用暗语试探你的。”

“明天天亮之前赶到?”刘晔回想起胡钧不一致的言辞,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还说了什么?”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其实我确实是敌方安排在村子里的间谍,但是在更早的时候,我就只听命于组织的安排,村子里还有真正的敌方间谍,我一直没有找到。”

“所以,你也同时留了假的消息给敌方,让他们今晚就去古莲河?”刘晔感觉事实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猜想,心狂跳不已。

“对啊,我今天才破解出维埃克斯的位置,但又联系不到你们,只能用这种方法分别引你们出来。”

“完了!”刘晔想都没想就往古莲河那边跑去,“今晚松林外的人是我师哥,他还骗我说军队后天才到,真正的间谍今晚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现在古莲河很危险,我要赶快过去。!”

刀子一样的风迎面刮来,刘晔顶着风拼命地跑,但愿这次能够来得及,师哥,你不要再一个人走了。

(十一)

因为刘晔发现了吴前,给胡钧省去一些麻烦,比如他在去古莲河之前先去了吴前家里,很显然路川留下的记号也被他们看到了,日本人开始怀疑吴前,没有让他一起去找维埃克斯。

胡钧趁他在家直接解决了他,关紧了门窗,破坏了他的烟囱,明天早上所有人都会以为吴前是因为一个人住在家里燃气中毒而死。

胡钧选择自己前往松林。

前几天他把三个日本人的信息发给组织之后,很快就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胡钧并没有告诉刘晔,这三个人是敌国最顶级的杀手,就算再加上刘晔和路川,也没有任何胜算。

在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这段时间里,既然不可能战胜对方,那就是只有用生命来拖住他们,抱着必死的信念,和他们同归于尽。

每当想到刘晔,他的心就会痛,可是他没有办法,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碧波一般随风而起的松林下面正在展开着一场血战。

枪声会引来当地警方,也会使敌国的恶行彻底暴露,因此双方的武器,只有刀。

长的弯刀,短的飞刀,雪白的刃在夜色之下发出冰冷的光芒,“嗖嗖”不断传来利刃破空之声。

血光和刀光模糊了胡钧的眼睛,他仿佛在某个意识里能听见几百里外正在星夜赶过来的军队的声音,也能听见刘晔在那间小破屋子里和自己低声说话的声音,只剩下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倒下,一定不能让他们在军队到达之前找到维埃克斯。

一柄飞刀破空而来,“叮”地一声脆响,打在敌人的刀刃上,像是帮他挡住了一轮攻击,刘晔气急败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很近。

“师哥,你没事吧,你怎么又丢下我自己来了?”

“你来了……也是送死……”胡钧感觉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就算送死也要大家一起送死,你这样算什么呀,我们不推崇个人英雄主义。”气喘吁吁的路川的声音。

胡钧其实很累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觉得刘晔一直在他身边,好像也受伤了,汨汨的血一直不停地流,不知道是他们三个谁的。

“师哥,我不怕他们,我不怕死,我要跟你在一起。”

“傻。”胡钧真想骂他一句。

午夜,落叶松的松林像海浪一样翻滚,浪涛之下,却是更为波涛汹涌的对决。

他们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意识也渐渐涣散了,周围浓雾一样的夜色越来越稀薄,身边的枯草叶子上有露珠滚落下来,一直都若有若无的军队的声音这次好像是真的离他们很近。

但他们都很累,不想听到那些嘈杂的声音,只想赶紧睡一觉。

等天亮之后,他们的血迹和尸体都会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任何痕迹,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这个村子险些被毁灭。

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只不过又是一个夜晚过去,一个新的清晨到来,这一天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还会像以前一样静谧,安详,会有在黄昏升起炊烟的妇人,也会有在午后静静画画的小女孩。

只是,他们可能会发现,那个喜欢在本子上写东西的餐馆老板突然投奔远方的亲戚去了,新来的理发师也因为生意经营不下去而关门了,还有那个不学无术欠了一屁股债的小混混,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有人说看见他被仇家杀了,也有人说,他害怕债主上门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但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他们,投入到自己繁忙单调的生活中去,落叶松依旧像一片金色的海浪,古莲河也像往常一样缓缓流淌。

胡钧记得刘晔说过,松林的对面,原本有一大片的白桦林,灰蒙蒙的天空下会有很多鸽子从林子里飞过,后来那片树林被砍了,改成了煤场。

再也无处容身,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彩蛋(可以看作和正文是分开的

苍山层叠,翠林环绕,往来的游客络绎不绝,雨后微湿的石板路上挤满了游人,天下第五名山,很多人慕名而来。

爬了一个下午终于可以看见山顶的观景亭,穿灰色连帽外套的青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哎呦,不爬了不爬了,可累死我了!”

“起来,别在这儿一会挡着别人。”胡钧嘴上说着,却也跟着蹲下,很自然地接过刘晔摘下来的鸭舌帽,轻轻地给他扇着风。

“诶?师哥?”刚歇了一会刘晔就又闲不住了,指着不远处的人群,“他们干嘛呢?”

胡钧只转头看了一眼就又把目光移回到刘晔身上,“他们在排队挂同心锁。”

“师哥,”刘晔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咱们也去挂一个吧。”

说话间刘晔已经过去排上队了。

“别闹了你,”胡钧笑骂了一句,却拎起地上的包跟到刘晔身后。

排了一会队,快轮到他们刻名字的时候,胡钧突然对刘晔说,“晔子,你别忘了,咱俩的名字不能写。”

“啊,那可怎么办呀,”本来兴高采烈的刘晔顿时一脸沮丧,“师哥你怎么不早说啊,害我白排半天队。”

刘晔正要离队胡钧一伸胳膊拉住他,“别走啊,我之所以跟你说,是因为我已经知道怎么解决了。”

“哇,师哥你快说。”

“咱俩改个名吧,我想好了,一会我就写胡军,你呢,就把日改成火,写刘烨怎么样?”

刘晔低着头沉思了一会,突然冷不防的凑到胡钧面前,“叭”地亲了胡钧一口,动作之大胆连胡钧都吓了一跳。

“师哥你怎么就那么聪明呀!”

“当然啦,这世界上就没有你师哥解决不了的事。”

然而到了他们准备挂锁的的时候,两个人都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人生处处有惊喜。

挂个同心锁都能碰上同名的。

刘晔看着那把写着“胡军,刘烨,永结同心”的大锁,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锁,顿时失去了再挂同心锁的心情。

“靠!竟然和别人同名了,好土的桥段啊!”

“关键是同名也就算了,他们还挂在我们想挂的位置上,”一向性子沉稳的老胡也忍不住跳脚,“这实在是太巧了!”

“那现在怎么办啊?”

“算了,咱就不挂了,估计跟他们也算挺有缘的,”胡钧大手一挥,颇有大将风范,“其实我还抄了首诗,要不就送给他们吧,本来想给你的,也不知道给他们合不合适。”

在一个年轻的夜里

听过一首歌

清冽缠绵

如山风拂过百合

在渴望时却声息寂灭

不见来踪亦无来处

空留那月光浸人肌肤

而在二十年后的一个黄昏里

有什么与那一夜相似

竟而使那旋律翩然来临

山鸣谷应直逼我心

回顾所来径啊

苍苍横着的翠微

这半生的坎坷啊

在暮色中化为甜蜜的热泪

 

发文之前先上图,文早就定时在十分钟后了~
图中的字来自写字超级超级超级好看的 @胡小豫Coral

【军烨】星辰(十九)

送给可爱的 @如陌 祝阿夜生日快乐!最温柔最贴心的女孩,会提醒我多穿衣服,也会耐心的忍受重度拖延症还不靠谱的我,很多时候我不好意思讲,但真的很感动,爱军烨的都是小天使!

本来想写拉郎,但觉得阿夜好像挺喜欢这个小刺客的,而且我也早就答应了要填完,一直磨磨蹭蹭的,所以这就下定决心把这篇文填完,送给我们的寿星小姐姐,也送给其他等这篇的宝宝们。

最近忙于一些生计问题,不能做到日更,但会慢慢填完的,想想也是拖了太久了,开坑的时候我还是学生妹,现在已经在到处给人当牛做马了233333

差不多下一章上部就该结束了。

最后,再次把最真诚的祝福送给阿夜,真的很开心能够因为军烨而认识你,也很开心,这么久了,我们都还在坑里。

笔芯。

 (十九)

乍暖还寒。


戌蘅殿外有一株刚刚盛开的桃树。


此刻苍劲干枯的树枝在月光之下轻微颤动,抖落一地的花瓣,发出沙沙的声响。


胡钧就在那里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他把落红踩在脚底,视线再也没能从刘晔身上移开。


刘晔在舞剑。


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双颊凹陷,脸上就只剩下漆黑的眸子,却炯炯有神,他步履轻快,衣袂翻飞,仿佛和手中的剑融为了一体。


胡钧从没见过这样的刘晔,或者说,这是入宫前的刘晔,锋芒毕露,冷傲独决,那一投,一刺,一跃,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毫不凝滞。


他的剑法很漂亮,剑锋很冷,与这奢靡的夜晚格格不入,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格格不入。


胡钧早就意识到,刘晔不属于这里。


可是这样的刘晔,让他怎么舍得。


“大王,”刘晔收了剑,看到几步之外的胡钧,“叔父教我的剑法中,这一式最难,我当年练了很久也没能让他满意。”


胡钧心中微恸,“刘晔,你……”


刘晔眼帘垂下,隔着几步的距离,让胡钧觉得遥远的快要够不着,“我已经知道了,大王,现在家中大乱,小妹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所以我想……”


“不要说!”胡钧突然大力打断他,“这些事孤都考虑过了,你家里孤已经派孔森去打理了,他在孤身边多年,由他出面很合适。”


“还有,”胡钧生怕自己说的太慢而影响刘晔的决断,“刘勍的死,孤已经着手在调查了,你心里有疑问,孤也是。”


刘晔神色复杂地盯着胡钧,没想到胡钧竟为他考虑至此,可耳边却突然想起青鸢那句,君恩如流水,一时的宠爱怎么也换不回一世的自由,眼神一瞬间就暗了。


于是狠了狠心道,“大王,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家里的事,让我自己解决吧。”


“可是孤舍不得,”胡钧从背后拥住他,微冷的夜色之下,刘晔的身子都是凉的,却站得格外挺拔,让胡钧忍不住抱得更紧,“是孤不好,这段时间,手上有几件事情要办,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对不起。”


胡钧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刘晔撒娇一般。


刘晔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太贪恋这种温暖,以至于很难去回绝胡军的每一句话,即使他感觉这样的自己其实正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大王,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


“我知道,”胡钧仍旧不撒手,像个孩子一般执拗,好像这一放手,刘晔就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是我在闹脾气,你别走,行不行?”


“再信我一次,我会都解决好的,孔森已经交代下去了,还有你妹妹,这段时间,可以把她接过来。”


刘晔不再言语,从胡钧开始挽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对胡钧的依赖就像一颗丑恶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尽管一次又一次下定了决心,还是一败涂地。


任何时候,只要胡钧说了,他就会照做。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却无济于事。


接下来的日子,胡钧真的在一步一步地履行诺言,刘勍的后事办的风风光光,享受了臣子所能享受的最大哀荣,刘家上下都得到了封赏,年幼的的刘斐被接进宫里,时常可以见到刘晔。


只不过吴王的长子胡康,暂时被养在徐琰的宫里,就连刘斐都以为那是徐琰的孩子。


王仪陪着刘晔去看过几次,刘晔终于又见到自己的孩子,几乎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每次见他都欣喜于这样那样的变化而爱不释手。


这是他和胡钧的孩子,还那么小,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懵然不知。


王仪的突然宽容教他惴惴不安,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孩子有了名正言顺的来历才会准许他探望。


胡钧看出刘晔的心思,抚摸着他的头发让他不要怕,自己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小晔,你还信孤吗?”胡钧最后这样问他。


“恩!”刘晔重重地点头,在胡钧身边的日子,他就像沉浮在海水里紧紧地抓着一颗浮木,尽管海水那样温暖,手中的浮木也给他带来安全感,可是根本看不到前方的希望。


即使这样,他还是选择义无反顾。


刘勍的死讯除了给刘烨和刘斐带来沉痛的打击之外,也给了齐人反戈一击的机会,本来节节败退的齐国,这一次迅速的重整旗鼓,集合了六万大军继续攻城。


得江陵者进可谋西蜀,退可守荆楚,是人人都垂涎的一块肥肉。


六万大军里,就有齐国刚刚结盟的西凉军两万,二者呈犄角之势把吴国夹在中间,目的显然已经不仅仅是江陵,而是吞并吴国!


刘勍死了,杨延又被废,胡钧否决了一众复位杨延的请求后,决定亲自披甲上阵。


出发前胡钧替刘晔安排好了一切。


“小晔,你年纪还小,康儿就养在徐琰宫里,孤不在这些时日,你少去走动,知道吗?”


刘晔立刻就明白了胡钧的意图,“大王,臣愿枕戈待命,恭候大王凯旋!”


胡钧摇摇头,“小晔,若宫中有变,你千万不能牵扯进去,冷眼旁观便是,孤隐忍了这么些年,等的就是这天。现在孤只希望你不要被卷进去,这样,若是成了还好,一旦失败,孤也早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你只需静观其变,那徐琰自然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替你求情,让他们饶过你的性命,孤会想办法来接应你,到时候,我们远走高飞再做打算。”


刘晔听到某个字眼的时候竟然抑制不住有些心动,原来胡钧的打算竟然这么深远,早已经想到了所有的结果,可是,如果真是那一种结局……


刘晔这种微妙的情绪却被胡军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吻了吻刘晔的额头,便引大军前往江陵。


胡钧出发之后,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落,前线的捷报传来一封又一封。


与别人的欣喜若狂相比,刘晔表现得始终很平静,即使胡钧打了多么漂亮的一场战争。


他很听胡钧的话,不去看孩子,每天钻研剑谱,对剑起舞,还把那只兔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等胡钧回来。


他始终在等一个消息。


胡钧征战数月终于积劳成疾,一病不起,败退的敌军一时间军心大振,再次反击。


而胡钧只能紧闭营门不出,甚至听说胡钧卧榻之时听见营外敌军的叫骂之声急火攻心病情加重,生命垂危。


消息传到建邺时正是深夜,刘晔穿上了胡钧那时为他赶制的衣裳,坐在戌蘅殿的中央,手中拿着一根胡萝卜条在喂兔子。


桌上的烛火晃动了一下,隐隐约约有凌乱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烛火晃动不已。


刘晔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掰断手中的胡罗卜条,摸了摸那只已经吃的滚圆的兔子。


大王,虽然我向往宫外的自由,但是我希望你这次赢!


火把朝这个方向聚拢,脚步声越来越凌乱。


沉睡的夜突然躁动起来,一道红光从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吴王宫。


杨延造反了!


【军烨】如风之怀璧其罪

送给岛岛和怀怀~

夏天的风,一阵阵的吹过,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去年的今天,我们仨坐在出租车上

刷出了一条微博

康康来家里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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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特别迷恋糙汉烨~


如风之怀璧其罪

(一)

燕山,冷月。

月如钩。

胡军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先看到的是他落在地上的剑影,剑光变幻之快如天外流星,一倏而过,待人反应过来,只留得满目星光,星汉灿烂。

  

  

那道剑影,却比月光还冷,比雪山更寒。

  

和胡军押送镖车的几位同僚皆已惨死在恶徒刀下,他自己更是苦战一天一夜,早已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之所以苦苦支撑,也不过是为了保住大振镖局最后的颜面罢了。

  

  

谁也不曾想到会有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光。

  

  

破空而来时,那几个残杀同僚的劫镖者早已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微风浮动,胸前破开的衣料随风而摇,每个人的衣服下面,赫然新添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长八寸,不多不少。

  

  

伤口下,并未见血流出。

  

  

八个人都已经被冻僵了!

  

那剑气之冷,令人毛骨悚然。

  

  

胡军在倒下之前,终于看清了自己恩公的样貌。

那人身形高大,臂膀宽健,长立风中,袍角翻飞,气韵之间便已显现出了其江湖地位。

  

  

他的下颚至两腮间均留了青青的胡茬,眉骨耸立,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的杀意。

  

而他出现之时足踏飞花,身形飘逸,如风一般穿梭于竹林之中。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种轻功叫做留风飞痕,便是能使人如风一般出现,踏过落花飞红,不留一丝痕迹。

  

会使这种轻功的,江湖上只有一人。

  

  

那一剑便也不用说,正是青城派掌门人才有资格学的独门剑法,风之伤。

  

  

刘烨在江湖上的名号当然也对得起他精绝的剑法的出神入化的轻功。

如风。

如风大侠。

  

只不过,胡军在倒下前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江湖上都传言刘如风刘大侠面冷心热,行侠仗义,却从没有人提过,如风大侠长得也如此英俊出挑,威武不凡。

  

  

(二)

  

  

胡军手臂上的刀伤并不严重,但他苦战了一天一夜,体力早已耗尽,再加上同僚均遭毒手惨死,内心郁结,一时间竟病势沉重,昏昏沉沉的在客栈里躺了好几天。

  

  

刘烨来探望他,也只是坐在床头不说话,胡军睁开病得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看着他,这人有宽阔的肩背,稳健的双腿,虽然看起来很冷,却行得仗义之事,特别是他手里那把剑,不管走到哪儿都一直握着,给胡军增添了许多安全感。

  

  

可这一次,胡军却知道,刘烨怕是来辞行的,他一行人风尘仆仆,从西南而来,自然是不会和自己在这儿白费功夫。

   

  

  他萌生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也得说服刘烨让他带自己一起走。

      

“大侠,大侠出手相救之恩,小人永世不忘,日后……咳咳……”

  

刘烨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听见胡军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才转过身来,见他咳得满面通红,痛苦不堪,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本就不善言辞,更别说照顾人了,就这样坐在一旁看着胡军一阵猛咳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伸出手,缓缓覆在胡军肩头,“小事不必言谢。”

  

  

胡军心头一暖,可是想到这趟镖,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兄,又一阵悲意涌上来,他恨自己无能,保不住镖,现在又身患重疾,只能依赖他人。

  

  正想着,肩上的手忽然用力捏了捏,他抬头看见刘烨恳切的双眼,“壮士好生将养,我们不宜在此地久留,不过你放心,客栈和大夫我们都已替你打点好了,不会有人为难你。”

  

  刘烨说着便要起身告辞,哪知胡军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竟一把拽住他的袍子,几乎是恳求道,“大侠!大侠莫走!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保不住这趟镖啊!”

  

  刘烨回过头看到这个将近四十岁的壮汉这般低三下四,想必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事,不觉有些心软,“这位壮士,就算你跟着我们也未必能护你周全,更何况我们也有急务在身,恕不能相送。”

  

  “不劳大侠费心!”胡军急忙道,“小人前些天听闻龙潭山庄庄主收到一封恐吓信,因此广发英雄贴,引天下英雄前去救急,如若大侠此行也正是为这一目的,那在下刚好可以同路,只需混入队列之中,跟随大侠,到时将镖送出去即可。”

  

  这样的主意确实百密而无一疏了。

  

  刘烨略一沉吟,自己和龙潭庄主没什么交情,这次前去相助主要是受兄长林怀所托。

  

  

  林怀和龙潭庄主连襟之好,又是刘烨儿时唯一的兄长,但更重要的是,林怀的江湖名号。

  

  渝城百晓生。

  江湖之事,无一不晓,无论你想找到多么行踪不定的人,想打听多少年前的旧事,都可以从百晓生口中知晓。

  

  刘烨这次找林怀的真正目的就是把一件宝物送给他,想让他帮忙寻找一个人。

  

  可是他不能对胡军见死不救,何况于他而言又只是举手之劳。

  

  于是他便答应道,“那好吧,既然这样,我们便再等你几日,养好身子一同上路吧。”

  (三)

  燕山到龙潭山庄之间尚有一段路程,胡军乔装在青城派众弟子之中,一路上相安无事,眼见着不出几日就要到达龙潭山庄了,胡军始终也没有在中途停下与他们辞别。

  有人不禁怀疑,难道胡军的镖也要送到龙潭山庄不成?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要是真和龙潭庄主扯上关系,又怎会武功这么差?连区区几个江湖浪子都对付不了?

  

  

    胡军养好了伤,又不用担心镖再被人劫去,健谈豪爽的本性渐渐显露出来,他和青城派弟子一同风餐露宿,风雨兼程,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他身为大振镖局二等镖师,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拼死守住镖,本来就叫人敬佩,再加上他为人爽朗大方,直来直去,又开的起玩笑,而且懂得看人眼色,从不使人难堪。

  他年纪长几岁,一来二去,所有人都尊敬地称他一声“胡大哥”。

  

  凡事都与他说来,就好像他是青城真正的弟子一样。

  

  常常在饭后,胡军和众弟子聚在一块儿,开上几句荤腔,惹得一阵轰笑。

  

  胡军和青城派上下打得火热,但只惧怕一人,那就是刘烨。

  

  胡军从未见过刘烨这样冷酷的人,青城派上一部一致说,刘烨任掌门五年了,就没见他笑过,走到哪儿都绷着一张脸,有时候玩笑说得过了,他只要一瞪眼,所有人立刻噤声。

  

  但胡军也不甚在意,世间的事物就是这样,笑有笑的好,不笑有不笑的好,他知道刘烨心肠是热的,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逸,很快就到了皇城脚下,这天,在众人休息之时,胡军破天荒地没有插科打诨,而是寻了个安静的地方摸出怀里珍藏多年的一方丝帕,望着远处黛色的山峰出神。

  

 如果说胡军一生洒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不对,唯一让他觉得人生还有念想的,就是这方帕的主人。

  

  胡军大器晚成,二十岁才在永无岛拜师。

  

  那个永无岛的岛主无名无姓,生来就是个淡泊之人,明明身怀绝技,却只希望能够远离江湖纷扰,诺大的岛上就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周而复始,日月为伴,简单却也寂寞。

  

  直到有一天,岛主把一个娇小羞涩的小姑娘带到胡军面前,“军儿,以后这就是你小师妹。”

  姑娘戴着厚厚的面纱,一双眼睛却灵动漂亮,上来就甜甜地叫他,师哥。

  

  岛主的武功有七绝,胡军说自己天资愚钝,只习得刀法,而那小师妹却神秘莫测,也不知究竟学得哪一路功夫,但对胡军却极为尊敬。胡军知道自己的天资和出身能拜在岛主门下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岛主也为他引荐过其他同门师兄弟,他们都表现得不屑一顾,显然不想承认这位同门。

  

  只有这个小师妹,闲暇之余总是黏着他,师哥长师哥短地叫他,面纱下,长而浓密的眼睫一抖一抖的,扑棱得人心都乱了。

  

  和小师妹相处的一年里,是胡军最难忘,最温柔的回忆。

  

  

  后来小师妹走了,临走也没摘下她的面纱,只掏出一块方帕塞进胡军怀里。

  

  众人也是难得看见胡军这副安静的样子。

  “呦!胡大哥这是什么呀?女人的东西?”

  说着就要抢过来一探究竟。

  胡军嘿嘿一笑,“媳妇儿送的。”

  

    话音刚落,他感到脊背一凉,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

  “把帕子收起来!”

  

 刘烨的声音带着愠怒。

  

  

  胡军没想到这么一块帕子能惹到刘烨,“如风大侠,一块帕子而已,放心,我没让别人看见。”

 

   但刘烨显然余怒未消,他一把扯过方帕丢在地上,“你一路上妖言惑众,扰我弟子清修,青城派虽然不是什么清静之地,但也绝容不下你这种污言秽语之人,你走吧。”

  

  

  千不该万不该,这方帕便是胡军的命。

  

  没想到平时怕刘烨怕得要死的胡军竟然奋起反抗,“走就走!如风大侠你是我的恩人,我胡军日后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大恩,今日告辞了。”

  说着他捡回课被刘烨一怒之下扔走的帕子,心疼地抚摸了半天,两人正僵持着。

  

  “掌门!不好了!咱们的宝贝丢了!”

  (四)

  

  一把名剑,只配顶级的剑客用的剑。

  

  刘烨要送给林怀的那把剑。

  

  偷剑的人留下一张字条。

  

  子时,松如海。

  

  刘烨当机立断,下令其他人继续赶路。

  

  而他,则无独自前往松林赴约。

  

  他握紧手中的剑,踏过落叶,脚步轻到无声,他身后的那个人沉重的步履就更加明显。

  

  刘烨顿住,“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不放心你自己去。”胡军也不再躲避,大大方方的站在他面前答道。

  

  “你跟着我去又能怎么样?”刘烨高傲地仰起头,蔑视着胡军。

  

  “可是你也不能一个人去呀,”胡军拍拍手上的土,“哪怕带个随从也好,我都不会跟过来。”

  

  刘烨把剑横在两人面前,眼神却闪烁,“你说的是真的?”

  

  “双拳难敌四手,大侠,莫逞强。”

  

  刘烨竟然没有拦他,“那你便跟着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甩不掉。”

  松如海。

  

  

  刘烨站着,胡军坐着。

  

  胡军用松枝划拉着地上的沙土,过了一会又用袖子擦了擦旁边的岩石,“大侠,要不过来坐会吧,那人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刘烨明明离他不远,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一动不动地站着。

  

  胡军干脆自己躺上去闭上眼睛假寐,眯了一会复又睁眼看刘烨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站着,才隐隐觉出了问题。

  

  “大侠,大侠?”胡军从背后叫了他几声,刘烨充耳不闻。

  

  胡军绕到他身前,这才发现刘烨双目紧闭,嘴唇青紫,而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寒气。

  

  胡军大惊,知道这是走火入魔之兆,他不敢碰刘烨,只能等在一旁看他自己冲破心魔,许久之后,刘烨眼皮微动,胡军赶紧凑过去扶他,谁知刘烨突然睁开双眼,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大侠你没事吧!”

  

  “无妨,”刘烨拢紧了身上的衣衫,“这一层我始终突不过去。”

  

  这一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胡军的眼睛,他立刻问道,“你冷吗?”

  

  刘烨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打着哆嗦勉强挤出这句话,“你不要管,我练这套功夫急于求成才会这样的,过一会就好了。”

  

  胡军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他赶紧扶住刘烨,环顾四周寻了处可以遮蔽地方多躲进去,刘烨还在发抖,冷得脸色都发青了。

  

  胡军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还冷吗?”

  

  

  刘烨摇摇头,又突然抬头神色复杂地盯着胡军,“这件事不许说出去!”

  

  

  “行行行,”胡军忙不迭地应着,同时不忘把刘烨身上的衣服拢紧,“大侠放心,小人一定守口如瓶。”

  

  刘烨无力地朝他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开始调整气息。

  

  胡军坐在一旁看着他,月光之下,刘烨的刚硬的五官都变得十分柔和,尽管平时不修边幅,头发也没有好好束,可细看之下才发现他长得其实很秀气,全然没有平时那么粗犷。

  

  

     刘烨平时喜欢蓄须,看起来下巴只是黑团团的一片,今天胡军才发现刘烨竟然长了两片小猫儿似的唇瓣,和他平时威风邋遢的样子实在违和。

  

  可是刘烨那双眼睛……可惜了,要是眼睫毛长,就和小师妹一样了。

  

  

  “咳……”胡军轻咳一声,从神游中回来,却看刘烨仍然冷的发抖,胡军慢慢地蹭过去,挨近了刘烨的身子。

  

  “如风大侠?你还冷吗?”

  

  

  刘烨没回答他,微微抬起眼皮,“子时唤我。”

  

  声音都带着颤儿。

  

  胡军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圈住了刘烨的肩膀,同时,炙热而宽厚的胸膛也贴了上去。

  

  刘烨明显地抖了一下。

  

  胡军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这样就不冷了。”

  一夜无事。

  

  刘烨在胡军的怀中醒来时,天已大亮,清晨微冷的露珠从松针上滑入泥土。

  

  胡军把头枕在刘烨肩上,睡得正沉,突然之间一声沉重的闷响,胡军额头抵地,一下子就被摔醒了。

  

  

  刘烨把他的衣服扔回给他,脸色比冰霜还冷。

  

  

  “我不是让你叫我吗?”

  

  胡军揉着自己的头,满不在意地答道,“你那时候睡得那么香,我舍不得叫你啊。”

  

  他话音未落,那把熟悉的带着剑鞘的剑便梗在了他面前,刘烨怒道,“你耽误了我的大事!”

  

  

  (五)

  说起来,胡军从未见过刘烨的剑,平时他装在剑鞘里一直握在手中,而一旦出剑时,他的剑总是太快,太快。

  

  快得叫人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剑影,从没有人看清过他的剑,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胡军此时并不想知道。

  

  好在刘烨并没有真的与他计较,只冷言冷语了几句,就匆匆赶回去和众人汇合。

  

  刘烨他们丢了剑,林怀却还在龙潭山庄等他们,刘烨必须尽快做出下一步打算。

  

  

  他在前面走,胡军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刘烨忍无可忍回头冲他大吼,“叫你别跟着我了!”

  

  胡军挠挠头,“我……那个……镖还在放在客栈……”

  

  

  “你把镖仍在可笑出来追我了?”

  

  “我一着急就……”

  

  刘烨只好陪胡军先回客栈拿东西,可没想到,青城众弟子并没有上路,而是都等候在客栈。

  

  他们看到胡军和他一起回来并未感到惊讶,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一个弟子向刘烨禀报,“掌门,我们要送给林大侠的宝物属下已经找到了。”

  

  

  “在哪儿?”

  

  “就在这儿!”弟子举起一样东西,竟是胡军用来放镖的那个盒子。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的目光转向胡军。

  

  刘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胡军铁青着脸色上前试图把盒子要回来,“我只负责送镖,这盒子里的东西我自己也没看过。”

  

  “那你敢不敢现在打开让我们看?”

  

  胡军没说话,但盒子已经在拉扯之下不知被谁打开了。

  

  

  一道刺目的光芒射过来,每个人都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那是那把剑反射出来的光,绚烂夺目。

  

  可是那把剑,却沉静的,仿佛与世无争的,躺在那个盒子里。

  

  一把细长柔韧,熠熠生辉的古时名器。

  

  也正是刘烨本打算送给林怀的那一把,鱼肠剑。

月圆花好(十七)

方孟敖听见最后一句话后,平静的转身,“我没有朋友,我最好的朋友他们都死了。”


胡军听着他平淡的语气却感到呼吸一滞,难怪方孟敖从没说过自己的经历,那大概是他最不堪的一段回忆,而他这种既直率又隐忍的性格,也必是在最特殊的环境下才能锤炼成的,胡军很快调整了情绪,故作轻松道,“但是你现在有朋友了。”


“我和烨子都是你的朋友。”


方孟敖垂下眼睫没有表态。


除了刘烨,还没有人这样拒绝过胡军的好意,“怎么?你没把我们当朋友?还是你觉得我们一直都在利用你?”


方孟敖沉默了,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思考,但胡军看不到,在方孟敖这种沉默里,他眼中出现了天空,在辽阔的蓝天上,胡军化作了他的僚机,云层中清晰而平稳的向自己靠近,他们平行地向前方飞着,天空无比的平静安宁,云雾缭绕中方孟敖并没有找到将要与他们作战的敌机,而是在厚厚的云层里不断穿梭,看见了一回回飞速闪过的画面!


那个在雪地里穿着灰色大衣的男孩,第一次劝他要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的胡军,照片上笑得很青涩又掩饰不住心花怒放的刘烨……


朋友吗?这个声音在方孟敖心底响起,但他此刻目光一紧,因为突然间胡军的那架僚机改变了位置,飞到了自己前侧,变成了自己的长机!


这突如其来的改变令方孟敖束手无策。


天空逐渐淡去,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方孟敖回到现实中,正撞上胡军温厚的眼神。


他不再犹豫,态度十分诚恳地给胡军说,“抱歉,我现在还下不了定论。”


“你……”胡军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来,“方孟敖,你也忒直接,忒伤人了……”


“这是我的习惯。”方孟敖站在门口,仍旧是真诚地解释道,这看似挑衅十足的话,胡军却他在眼中看到一种茕茕孑立,独往独来的孤独。


接下来的几天,方孟敖回到剧组,胡军也继续到朋友那儿赖着,他俩基本就没说过几句话。


胡军是因为尴尬,他再怎么劝方孟敖不要放弃,始终是想让刘烨回来的念头更强烈些,一味打着“为你好”旗号进行游说,已经显得很虚伪了。很多人都以为胡军八面玲珑,社交起来游刃有余,其实对真正的朋友,他是宁愿被误会,也不愿多解释一句的。


而方孟敖更是不会主动搭腔的人,一来二去的,他俩之间竟像是有矛盾一般产生了隔阂。


“额……”“恩……”俩人难得同时开腔。


“你先说吧。”胡军摸了下鼻子。


“明天有个杀青宴,估计要到挺晚,你别来接我了。”


“正好啊,”胡军一拍巴掌,“明天我请几个朋友吃饭,估计也早不了,要不到时候电话联系?”


“成吧。”


胡军或许没有想到,就在这一疏忽间,他一直以来担心的事,发生了。


当晚相聚的都是多年挚友,情绪上来一喝就到了深夜,看人四仰八叉倒得差不多了,胡军才施施然起身想到卫生间给方孟敖打个电话问问那边情况,谁知刚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明亮而嘈杂的大厅里胡军把手机贴近耳朵,听见常继红在那边几乎是歇斯底里,“胡军!你和烨子是不是被狗仔拍了照片?”


胡军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也就镇定下来,“没有,那些证据我们都毁了。”


“呵。”常继红那边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这个,刘烨打人毁机器,现在有人要和他打官司,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胡军!”那边的声音很冷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透着一股凉意,“这场官司里可是半句都没有提到你的名字,到底是谁在针对烨子,还用我跟你挑明了吗?”


胡军想到幕后的主使,心突然急促地跳了起来,如果是卢芳,他或许有办法,但如果……


“常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儿交给我办吧,保证不让烨子受委屈。”


胡军挂了之后迅速又打了几个电话出去,最后他把手机紧紧的攥在手里。


片刻,他又掀开盖子发了两条短信出去,那边很快回复了他,他看过之后删掉,才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缓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总有一两个要停下来给他打招呼,胡军脸上僵硬得笑着,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终于想起要拨通方孟敖的电话,铃声响过几声,被挂了。


忙音清晰得响在耳畔,嘟——嘟——让人心烦意乱。



另一边,方孟敖推杯换盏之间已是微醺,他其实很自律,估摸着自己的水平没敢多喝,但这样的酒量加在刘烨身上似乎是有些勉强。最终人群散去,没有人注意到步履有些凌乱的他,勾肩搭背地道别中,只依稀听见谁打趣了一句,烨子,等会那谁又该接你来了。


方孟敖晕乎乎地掏出手机,拨了好几遍胡军的手机号,每次都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在重复,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方孟敖还试图与她通话,请帮我转一下胡军。


一次不成功,方孟敖耐心听完了那段英文,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还是毫无反应,最后方孟敖一把把手机揣进兜里,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回去。


饭店外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夏天的夜晚吹起来的风都是暖的,拍打在他绯红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刚才贴着手机的缘故,方孟敖脸颊滚烫,躲开人群绕到酒店后面的阴凉处打算抽颗烟。


胡军给他的都是好烟,这点方孟敖还是很满意的,酒店后面到停车场之间有一块空地,被高大的建筑物笼罩在阴影之下,路灯照不到这里,显得静谧而又清凉,因此方孟敖吸入第一口雪茄时唇齿间回荡的便都是那令人心驰神往的幽香。


方孟敖吸入第二口,渐渐觉出了异常。


但此时已经有人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


那股不安的气息越来越浓。


方孟敖低头掸烟灰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上漆黑一片!


夜空中雾茫茫的一片,漆黑,低沉,月亮完全隐藏厚厚的云层里,所以才会在地上投不出影子。


方孟敖心里已经升起了隐隐的不安,也就在此时,背后的人一把搂住他的腰!



他被向后拽去,下意识地想要肘击,对方显然不止一个人,另一方向一只手劈向他的脖子,方孟敖颈间一痛,晕了过去。


他头上很快被套上黑色的布袋,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推上一辆车,期间他手机尖锐的响起,一个人拿过来,看了眼来电显示之后,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挂掉,关机。



方孟敖再次醒来的时候,月亮终于从云层里出来,农历初七,上弦月却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山了,晚风下水波翻涌,水面上也有半个月亮。


耳边不断传来的,是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才终于看清眼前,所有的场景都无比熟悉。


北海后海!


1948年,他带崔中石来的北海后海!


而方孟敖被人捆住手脚,扔在岸边不远处,感到冰凉的水面不断向他袭来。


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很快一个温厚的声音夹杂着着冰冷的感情传入他的耳朵,“小子,醒了?”


方孟敖循声望去,只见就在不远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现代装束的老人,老人身形微微有些佝偻,脸色有些大病初愈的灰败,但他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乱,仍给人容光焕发之感,尤其是他站着,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老人离方孟敖不远不近,声音洪亮无比,“早就跟你打过招呼了,可你一直不知好歹,我只能像今天这样把你叫过来,当面聊一些事情。”


方孟敖身上的绳索立刻被人解开,他从地上站起来,盯着眼前的这个人,和以前那些找他的人不一样,方孟敖由衷的对这个开门见山的老人感到尊敬。


同时他也明白了,这就是胡军的父亲。


“我知道您找我想说什么,几年前您对我做的,现在已经威胁不到我了,这些年来,我和他可以说苦心经营,才有了今天,我不会再离开他了。”方孟敖抢先说道。


老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方孟敖,对方始终不卑不亢,他叹了口气也不想再拐弯抹角,“如果我说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劝你们分手,而是想告诉你,以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方孟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忍不住开心起来,没想到,刘烨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老人接着说,“但是你能不能保证,以后跟他感情稳定,不再闹出那些有的没的,让别人笑话。”


“这我不知道,”方孟敖如实回答,“我以前想不明白问题的时候就问自己的直觉,可是现在我的直觉消失了,我不知道该问谁。”


老人显然并不满意,但从方孟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虚假和伪装,而这样的回答确实比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要实在得多,只好又说,“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以后的事我可以不管,但以前的事我却不能不追究,这些年因为你,给我儿子和他的家庭造成的伤害,你打算怎么办?”


方孟敖毫不犹豫,“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会后悔?”


“不后悔!”方孟敖说。


老人终于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收起了这一丝温情,冷冰冰问道,“会水吗?”


方孟敖点点头。


一切都太熟悉了,像是旧景重现一样,六十年前,也是这个地方,他也同样问过崔中石同样的问题,那时他逼崔中石跳水,因为他心里存在着巨大的疑问。


崔中石为什么要发展自己?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崔中石就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


虽然后来他把崔中石救了上来,但这个疑问始终没有解开。


方孟敖感到自己的直觉好像又回来了,自从他穿越之后就消失了的直觉,或许今天,他就能把这个疑团解开。



“我在水里最长的时间是两分半。”方孟敖梗着脖子说,心里带了一点骄傲。“不如这样,我们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斗,我现在跳下去,你们计时,两分四十秒之后我再上来,以前的事就算是一笔勾销了。”


“呵!吹牛呢吧?”老人由衷的笑了起来,这语气和胡军一模一样。


“小子,这些都是我以前当兵的时候玩剩下的,不过你既然说了,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老人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命令道,跳下去,两分钟再上来。”


没想到,他话音未落,方孟敖就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他迅速的脱掉了长裤,接着解开了上衣扣子,跳下去之前,他走到老人面前,“不用两分钟,我说了两分半就是两分半,但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我依然愿意承担因此造成的后果,我没有错,但我绝不后悔!”


“好。”老人看他的神情竟带了些敬佩。


方孟敖头也不回地向水边走去,或许这就是命运最大的善意,看起来兜兜转转让他离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但却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的内心。


起风了,他感觉到了冷,还有一点不安,虽然他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那平静而深邃的水面,像一团黑色的墨汁,他只要跳下去,什么都解决了。


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面上炸起一片水花之后就慢慢平静下去,安静的让人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平静,平静地越来越让人不安。


不知过去了多久。


方孟敖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他又看到那片微风下的荷塘,荷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随风摇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首他最熟悉的歌。


温柔的,高亢的嗓音。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


他回到那天清泉居通往小阁楼的幽径上,带着一点忐忑,带着一点期待,十几年的分别就像那条路把他们拴在两头。


当他坚定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像是堵塞很久了的塞子突然间被拔掉,温暖的水漫了上来,所有的感观都被疏通了,他就在那一瞬间,慢慢地清醒。


胡军坐在床边的脸也清晰了,“孟敖,你醒了。


梦里的一切都不在了,但那歌声却仍在继续,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柔情蜜意满人间。


方孟敖皱起了眉,“什么声音?”


“哦,我大爷来了,”胡军向外看了一眼,“跟我爸练歌呢。”


方孟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结巴了,“你是说……这这这……这是在你家?”

月圆花好(十五)

最后朋友还是闻声赶来,看见掉落在地上的宝贝,心疼得吹胡子瞪眼,一个劲儿地数落胡军,却对始作俑者方孟敖不闻不问。胡军则是嬉皮笑脸,一直好脾气地听着,直到朋友骂累了,这才发现书架前还站着个人,他先是看见方孟敖的背影,阁楼内昏暗的灯光下轮廓模糊,他眯了眯眼又走上前去,“这位是?”

胡军看方孟敖梗着脖子一副倔强的样子,急忙替他抢道,“李袁,这是烨子啊,刘烨,以前你见过的。”

李袁没搭理胡军,继续打量着方孟敖,他的目光精准而混浊,遮掩在厚厚的镜片下面,直到方孟敖同样锋利清澈的眼神缓缓下移,与他的碰在一处!


回去的路上,胡军还在啧啧称奇,或者说愤愤不平,“嘿!你说这个李袁,你把书掉地上了,他把我骂一顿,最后把书送你了,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老东西!”

而方孟敖,依旧把那厚厚的几本明史笔记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那上面后来包上去的牛皮封面,手指被坚硬硌到,钝钝的疼。

从他十七岁在云中庵冰冷无助的雨夜开始,那个人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屈辱和得意,愤懑与踌躇,都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方孟敖的生命里,他从没有忘记,那个人带给他的的每一分温柔和悸动,也许在那个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可对于方孟敖来说,那段回忆却是他毕生不可多得的珍宝。

那年,得知张学良暗中联系父亲要把自己送回重庆,失落和委屈让他忍不住恸哭失声,最让他难过的不是来自张学良的欺骗,而是得知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时的失望,这个让他敬畏依赖的男人,将要永远地离开他,从此方孟敖漫长孤独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

尽管张学良不停地解释其中原委,他还是难过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趴在书桌上哭了很久,往日张学良在这张书桌前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不过月余,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那时张学良的怀抱温热而干燥,刚好把方孟敖包裹在怀里,那让他留恋的触感只怕今后会被漫漫长途中的冷风吹得荡然无存,空留一缕记忆里的温存,不断地提醒着他眼前的夜有多么的长,酒有多么的冷,日子,有多么的孤单。

不知哭了多久,他从手臂里抬起头,看见被泪水打湿的书页,心疼又懊恼,那是张学良往后幽禁岁月里最大的寄托了,哪怕再难过,他也不忍心毁坏分毫。也就是在方孟敖帮着整理书桌的时候,那张钢笔画毫无征兆的从纸堆里显现出来,张学良的笔尖下,夏风沉醉,虫鸣动人,方孟敖少年般俊秀灵动的侧脸被勾勒了出来。

仿佛银瓶乍破,苏仙岭后山的温泉水从心口缓缓地淌过,一下子变得温暖平和,自己曾在他的心里,如此美好鲜活得存在过,那些让自己毕生难忘的日子,对他来说也许同样重要。

方孟敖凝视着画中的自己,每一处细腻的笔触,眼泪簌簌地流淌下来。

然后他收拾整齐了桌子,把那张画珍而重之地收起来,才走到门口,缓缓地,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般,给一直守候在外的张学良打开了门。

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我今后的人生便全然按照你的意愿活着,让我替你抗战杀敌,收复土地,实现你未筹的壮志。

离开他的生活,远比想象中更加凄冷孤独,方孟敖在陌生的国度,学校的漠然和教员的轻视,一度让他毫无颜面,但为了心中守着的承诺,他一直在咬牙坚持。

漫长无边的孤单中,红酒的迷醉和雪茄的清甜,成了他唯一的安慰,也只有这两样东西,能让他在偶尔一瞬的沉沦里,产生张学良仍然在他身边的错觉,一晌贪欢,能让他在无数醒着的黑暗的夜里,枕着回忆到天明。

这个秘密被他虔诚地藏在心里,藏了十几年,却终于被张学良用一首写给刘烨的情诗,亲自画上了句点,结束地这样干脆利落。

以他对张学良的了解,那首诗里的意思他一看便已了然,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想的太多了。

方孟敖把脸埋进双掌,用力搓了搓,只觉得眼角干涩。

胡军温厚的手掌覆上他的肩膀,“孟敖,这个时候千万别想太多,那兴许只是一首普通的诗。”

方孟敖从掌中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谎吗?”方孟敖的眼睛是红的,眼神比车窗外的夜色更深,“因为就算骗了别人,也永远骗不过自己。”

胡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孟敖,老实说当他看到那首诗的时候,也一下就意会了,难言的情绪充斥在心头,他嫉妒,担心,同时也有一丝惶恐,恨不得肋生双翅能飞到刘烨身边把他救出来,再也不和他分开。不过很快胡军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了那边可能出现的情况,他已经不是当初和刘烨初坠爱河时鲁莽冲动的胡军了,多年来经历的一切让他和刘烨之间存在一种默契,在他犹疑不决的时候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指引着他走出迷局。所以,他此时仍然能够清醒而自信地对方孟敖说,“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刘烨。”

“可是我不能。”这句话成了压垮方孟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直被他隐藏在心底的悲伤此刻尽数漫过眼底,如洪水般汹涌,“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法相信他。”

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胡军却听懂了,方孟敖不是不相信张学良,而是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他始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就算是渴求已久的爱,也不该由自己得到。

方孟敖没有任何安全感,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了十几年。

“孟敖,”方孟敖眼底的脆弱刺痛了胡军,将右手缓缓覆盖在他因情绪激动而不停地颤抖的后背上,“你不应该这么想,你身边一定还是人有很多关心你的,你应该回去,把你的感受和他说清楚。就像这些书,他不是一直都留着吗?”

“他也只是为别人而留着。”方孟敖低下头再次审视着张学良特意为这书换上了耐磨的牛皮纸,倘若仅仅是当初在凤凰寺无聊打发时光所用的笔记,张学良又何必这样在乎呢?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刘烨,因为他珍惜刘烨。

第二天胡军起床的时候,卧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方孟敖破天荒地晚起了,胡军蹑手蹑脚地洗漱,最后关了客厅灯,穿上外衣出门了。

方孟敖在的时候他们发现了重大线索,而方孟敖不在,胡军找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

等他晚上回家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方孟敖坐在沙发上抽雪茄,烟灰缸里却已经堆了两三只烟蒂。胡军吓得心惊肉跳,“嚯!你这是抽了好几根了?”

他赶紧上前抢过方孟敖嘴里的雪茄熄灭掉,“别抽了别抽了!”

方孟敖随着他大力抢走雪茄的动作身形微晃,胡军扶住他,“怎么啦?是不是头晕?这玩意儿抽多了恶心。”

方孟敖晃了晃头,感觉尚可,“没事儿!我就是觉得烦。”

“烦也正常,正好这不这两天放假吗?你好好歇歇。”

第三天的晚上,胡军吃饭时小心翼翼地观察方孟敖的状态,提议道,“要不要我明天在帮你请几天假啊?你在家好好再歇几天。”

其实胡军一直挺不好意思的,方孟敖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奔波于帮自己和刘烨,而自己除了动动嘴皮子也没有劝动他之外,并没有帮到方孟敖什么。

“不用!”这次方孟敖答得斩钉截铁,“我得尽快回剧组,好好适应这边的生活。”

“啪!”胡军立刻放下筷子,“孟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真想过了,如果这一切都是命,那我不如早点认命,也省得再折腾了。”

“你他妈的会信命?”

一时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占满了胡军的大脑,他甚至有点生气,方孟敖怎么就能这么妄自菲薄。

“我信,”方孟敖的声音特别低沉,“我的秘密,告诉你也无妨。我这个人命很硬,只能够一个人独往独来。在空军,凡是一配一跟我搭档的,不管是我的长机,还是我的僚机,全被打了,二十七个人,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1948年,南京军事法庭开庭,跟我一个案子,三个人受审,一个共产党,一个国民党,那两个人都被杀了,只有我活着出来。那些年,我的家里,只有崔中石跟我来往,后来也死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永远只能是一个人。”

这些话,方孟敖曾经只对何孝钰讲过,为了保护那个善良的姑娘,让她放弃发展自己。可是胡军不是何孝钰,沉浮多年,他早就不相信命了,如果他信命,那他早就该和刘烨断了联系,在各自搭好的模子里刻板地活着,直到老,到死,到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胡军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争取来的。所以他会无情的揭开方孟敖试图把尊严掩盖起来的最后一层保护壳,“信命?甭他妈天真了你,你就是不敢而已,你是怕被他拒绝挫了面子!”

“我不在乎面子!”方孟敖也高声反驳道,随后声音慢慢地低下去,“我是怕,是怕他看到是我会失望。”

“可是他和一个不喜欢他的人生活在一起就不失望了吗?你真的替他想过吗?刘烨不会喜欢他的,你这样的决定只会带给他痛苦。”

“随便你怎么说,”方孟敖站起来向屋内走去,“你的目的也只是想让刘烨回来罢了。”

瞬间,失望,气愤充斥着胡军的内心,他没想到方孟敖会这么想,相处了这么久,竟然连一点情分都不顾及。确实,自己是想让刘烨回来,可是他今天说的所有话的立场都只不过看不惯方孟敖一点都不尝试就轻言放弃,自己也只是想帮他而已。

胡军冲着方孟敖的背影大吼道,“方孟敖!你小瞧别人也就算了,你也太瞧不起你自个儿了!你当你身边的朋友是为了什么呀!”

月圆花好(十三)

接下来得几天,他们总算是过上了一阵没有人打扰的消停日子,胡军推了手头其他的工作,专职接送刘烨拍戏,几乎全剧组都知道他们重新在一起了,搞得方孟敖每天要被同事女演员们打趣,甚至有关系熟的还会缠着他问各种没有尺度的问题,方孟敖毫无招架之力,虽然故作凶态,还是屡屡被问得面红耳赤,也只能暗暗握紧拳头在心里问候胡军的父母,一开始不是说好了要低调吗?

胡军其实没想到这么多,一来他并不放心让一个只开过飞机和军用吉普的人自己上路,二来父母家人的警告就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剑,让胡军不得不时刻把方孟敖拴在身边。况且,每天接送完方孟敖之后,胡军还要奔波于翻阅古籍,查找资料,也实在没精力再注意其他的事情。

查看民国书籍的事情,胡军本来是想和方孟敖商量的,可是方孟敖这几天从片场回来总是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的,一天比一天蔫,回来之后要么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要么就是冲个澡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就进屋呼呼大睡。

看方孟敖拍戏拍得辛苦,再去增加他的负担,胡军也于心不忍,盘算着等有了进展再告诉他。胡军也想过安慰方孟敖,但人是自己拉下水的,事后再做任何无济于事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和虚伪。

于是胡军表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替方孟敖打点好一切,比如每天买好可口的饭菜,烟盒子里永远备好足够的雪茄,再比如察觉到方孟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有睡眠障碍,也像之前对待刘烨那样每天在他的枕头上擦一些助眠精油,让方孟敖可以更加没有后顾之忧地参加“工作”。

这天方孟敖回来之后,竟然直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胡军看着他紧紧把抱枕抓在怀里,即使半坐着也要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样子摇摇头,进了厨房把打包的菜装盘。

方孟敖这人心思其实挺重的,即使累到跟别人的合照里都是皱着眉头笑都笑不出来,回家也从没和胡军抱怨过一句,那些人曾到剧组找他麻烦的事情,要不是后来被别的事牵扯出来,方孟敖也一直闭口不提。还有更多的关于他自己的事情,相处了这么久,胡军也只知道方孟敖一些最基本的信息,还有就是和张学良关系似乎不错,那天让他失控流泪决定帮助刘烨的人,再也没有在方孟敖嘴里出现过。

胡军把菜端出来时方孟敖还没醒,被他撇下来丢在一旁的手机却不停地闪着提示灯。

“孟敖,孟敖!”胡军试图叫了他几声,方孟敖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满地侧过身子继续睡。

只有在睡梦中才表现出了这难得的孩子气。

胡军只好拿过手机准备按掉,结果一看是导演,想着都是自己人接了也没什么,“孟敖,导演电话,我替你接了啊。”

哪知方孟敖几乎是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劈手从胡军手里夺回手机,说了句,“我自己接!”之后便飞快地趿拉上鞋子往阳台跑去了。

胡军在原地凌乱了一会,这怎么才来这么几天还跟导演有秘密了。

但其实是因为方孟敖拍戏一直进不了状态,和胡军的高调“恋情”又闹得剧组沸沸扬扬的,很容易就让人产生联想,导演今天语重心长地找他说了一堆,核心思想当然是不要因为谈恋爱而耽误了工作,不过有些话说得挺重的,方孟敖听在耳朵里也不太舒服,看见导演的电话本能地觉得那那哥们儿可能又会说什么,他不想让自己在别人面前挨训罢了。

没过多久,方孟敖就挂了电话回来了,眼角眉梢的之间疲惫感全消,周身的喜气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呦,遇着什么好事了?”

“剧组放假三天。”方孟敖说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大喇喇地坐下,得知不用去那个折磨人的剧组了,他一下子胃口大开,也不像前几天那样蔫蔫的了,等胡军菜上完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

胡军沉吟片刻,“明儿不用拍戏,要不你跟我去个地方吧。”

“成啊,只要不拍戏,干什么都行。”方孟敖心情一好,人也变得随和了起来,胡军看在眼里,觉得方孟敖这个高兴起来就怎么也藏不住,却把委屈都默不作声往肚子里咽的性子其实挺招人疼的,就是不知道他心里那个人解不解这个风情了,这样珍贵的品质,如果遇到的那个人偏偏又不珍惜的话,是注定要伤心的。



“你去调查我了?你怎么提前不跟我说?”

胡军心虚道,“不是,什么叫调查,你别说的那么难听,我这不是看你拍戏太累不想给你添堵么。”

方孟敖笑道,“那有结果了吗?”

“恩,毫无进展。”

“所以说,你不来问我,”方孟敖表情了然,“你查我没用的,有些人注定写不进历史,你在史书上不会找到关于我的只言片语。”

“啊?你的意思是……”

方孟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沉思片刻后分析道,“其实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不过穿越的地方是清泉居,又发生在我第一次去探望他的时候,我倒是觉得和可能汉卿大哥有关,他们老家,流传不少挺邪的东西,我们可以试着找找看。”

胡军听到方孟敖带着敬重说出“汉卿大哥”那四个字,想起自己那天看的文里“千娇百媚”的张学良,心中一阵忿忿,又想到如果方孟敖看了那篇文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于是他就华丽丽地走神了。

“喂,你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胡军灿笑道,“我记得你说,张学良和我长的很像?”

“不是很像,是完全一样,”方孟敖正色道,“不过也有区别。”

“呦,怎么个区别?”

“他年纪比你大,十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就和你现在差不多,所以那天把我晃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原来比我老呀。”胡军算算1952年张学良已经五十多了,而方孟敖和刘烨一样只有三十二岁。

方孟敖似乎对他这种语气很不满,争辩道,“虽然这样,但他一直强身健体,一点也不显老,而且他即使身陷囹圄,也心怀大志,不像你整天情情爱爱的!”

“呦呵!你不是说你十年后第一次去看他就穿越了吗?你怎么知道他注意锻炼,心怀大志?”胡军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方孟敖心思再重,有些事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一旦提起张学良,那份仰慕之情便已经全写在了脸上,要是你刚好说了他汉卿大哥的坏话,那对不起了,准备受着机关枪子儿吧。

“我……听别人说的……”方孟敖声音小了下去。

胡军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且,胡军内心咆哮道,就算你把他捧到天上去,还不都是特么老子演的!

“孟敖啊,有句话我得跟你说,”闹归闹,看到平时喜欢逞强耍酷的方大队长露出的神情,和那个在媒体长枪短炮前磕磕绊绊地称赞自己的傻孩子几乎一模一样时,胡军也不忍心再逗他,“爱全世界,有的时候并不比爱一个人更重要。”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方孟敖站在小阁楼的窗户下,目测了一下高度,双手插在裤兜里似乎准备看胡军出丑,“你不如直接说要来溜门撬锁,我好也有个准备。”

说话间胡军已经搬了几块砖过来,愁眉苦脸道,“这两天我天天去烦他,嘿,昨天他直接拿拐棍给我轰出来了,说再也不让我去了。诶?溜门撬锁你能准备什么呀?说的好像你经验多丰富一样。”

方孟敖嫌弃地看了眼胡军垫脚的那几块砖头,继而双手抱胸道,“经验我倒也谈不上,不过这么小一座阁楼还垫砖头也没必要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翻了窗户。”

“你说的有道理,”胡军停下搬砖的动作,开始舒活筋骨,“不过这几块砖头,是给你准备的。”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脚蹬住排水管道,手向上一够,已轻松攀住窗沿,他脚上一用力,双手又趁势一撑,黑燕子一般跃了上去。

“孟敖,快来!”胡军翻进去之后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招呼道。

方孟敖站在楼下歪头看了他一会,先是把砖头回归到原位,接着也像胡军一样飞身进去。

“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好多本事都藏着。”两人蹑手蹑脚穿过一排排的古籍,方孟敖如是评价道。

“那是,这些事我可都是无师自通,”胡军摸摸鼻子,走到一排书架前,“这边都是和张学良有关的文献,昨天我看一半他就不让我看了。”

方孟敖走上前去,大部分都是关于张学良家族的传记,有他父亲的传奇,也有他从出生到少年成名的故事,方孟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无比的认真,渐渐地,他们相识之前的张学良鲜活出现在他眼前,方孟敖嘴角不由得就噙了一丝笑意。

许久,他从书堆里抬起头,看见书架的角落里随意堆叠着一摞落满灰尘的书本,方孟敖瞧着眼熟,上前随意翻开几页。

他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像只撒欢儿的小野马,先是不可置信地又翻动了几页,接着他眼中流动着比火山熔岩更加滚烫的热忱,飞快地转身给胡军指道,“这本!还有这几本!都是当年在凤凰山我帮他整理的!”

他视若珍宝地捧起这几本书,仿佛被巨大的幸福所覆盖,“真没想到他还一直留着。”

胡军站在他身后觉得既感动又心痛,不说别的,光是这几大本笔记他整理得认真细致,且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功夫就已经足够令人珍惜了。更何况,他还带着那样虔诚敬畏的心意,稍微有点心的人也会把这些东西好好珍藏着。方孟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呢?

“孟敖,”胡军走近他,“其实他心里有你,只是你自己不敢相信而已,你这样挂念他,恨不得把一腔热血都掏给他,是个人都得当个宝贝似的接着。你别太妄自菲薄了,你没必要……”

“哗啦!”打断他说话的,是一排书倒落下去,掉在地上的声音。

方孟敖转身看着他,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手在翻到的书页上止不住地颤抖。

胡军也来不及去管那摞散落的古书,因为他看见了方孟敖手里那页书上的文字。

那本是张学良随笔的一首小诗,在世人看来都会觉得是张学良对西安事变的感慨。

只不过此时,胡军和方孟敖眼里,很难没有那另一番滋味。

烨烨震电高山止,晚风不宁行不令。
青青子衿清泉处,卿知悠悠似我心。

月圆花好(十)

“shit!”方孟敖用力推门下车,车门仿佛被锁住了般,怎么也打不开,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方孟敖突然觉得刘烨有点可怜,刘烨的爱情和屈辱都被残忍地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因此而饱受伤害,可是那些人又何曾给过他喘息的机会,他们只会不停地索取他,逼迫他,推着他到自己希望的路上去,没有人管刘烨愿不愿意,他们只关心自己在这其中得到了多少。

方孟敖又不得不佩服刘烨的勇敢,即便抗争得伤痕累累,刘烨从来没有放弃心里的爱情,愈是深入刘烨的生活,方孟敖就愈是肯定这一点,所谓的放下,不过是把那颗深爱的种子掩埋在心底,总有一天还会重新开花结果。

爱,哪儿能轻易的消失呢?

刘烨是值得被爱的,与刘烨相比,自己多年来把那个秘密藏在心里,从来不敢示人,那份卑微隐晦的感受,或许是敬畏,是怨恨,是心痛,连方孟敖自己都搞不明白,也根本不敢去想明白,他在敌人面前刚正不阿威风凛凛,面对自己的内心却只能一味地逃避。

或许那天晚上那个灰色大衣的男孩说的对,他应该像刘烨那样勇敢一点。

“怎么半天不说话?不想让师姐知道你们住哪儿?”

“齐头帘”的话终于把方孟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方孟敖不愿再和她兜圈子,直接把手握在门把手上,催促道,“你觉得我可能告诉你吗?让我下车!”

“别啊,”方孟敖的手臂再次被拉住,“不送你咱们也可以在车里聊点别的,你别给我装傻。”

方孟敖见这个人处处都要咄咄逼人,想必以前也是没少在气势上压制刘烨,他不知道刘烨是什么样的性格,但应该没少吃亏。

可惜,方孟敖这个人生来就孤标傲世,遇强则强,又在北平和台北那样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里我行我素数年,气场不是一般人能破的,“还聊什么呀,这两天去剧组找我的人已经够多了,我相信早就传到您耳朵里了,该说的我早都说了,就不重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程目视着前方,并不愿转过头来看“齐头帘”一眼,但很显然这种躲避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屑”,此时,一但他转过头来,那鹰隼般的目光便足矣令人胆寒。

“齐头帘”只觉得受到了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她从来没想过刘烨会有一天这么跟她说话,其实以前她也暗地里找过刘烨几次,刘烨要么是支支吾吾一整句话都说不利索,要么就是干脆什么也不说坐在那儿一直撑到她主动结束谈话。可她知道每次都会把刘烨气得够呛,刘烨的火儿回去只能冲着胡军撒,可那人天生嘴笨,连句解释都不会,莫名其妙在胡军面前闹一通连个前因后果都没表述清楚,胡军只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男人嘛,纵容一次两次便已是极限,谁能受得了一个动不动就拿自己出气而且还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的爱人呢?

她如意算盘打得精,因此这招儿屡试不爽。

只不过,今天的刘烨好像一下子就变聪明了。

“刘烨!你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明明是你在破坏别人的家庭!你以为你们能永远在一起吗?我告诉你,等哪天他玩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身败名裂的是你,你……”这一次,她显然快要成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那个了。

但她的话并没有说下去,打断她说话的,是对面照过来的一束温暖的车灯,方孟敖和她同时望过去,胡军焦灼地在对面不停地按着喇叭。

方孟敖突然把目光转向她,目光炯炯,脸上是笃定的神情,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他。”

“对了,”开了锁,方孟敖下车前说,“你能找到这儿来,昨天路上那几个人,跟你说了不少吧。”

说完,方孟敖丝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就下了车,只留下一个潇洒甩车门的动作。说起“补刀”这项技能,还是方孟敖亲眼看见胡军拉架的时候还不忘给狗仔来上几脚之后学来的。

两束交替的车灯把中间的路段照的亮如白昼,方孟敖就在这两束灯光之间缓缓地向胡军走去,步履却愈发沉重。

刚才那番话是他替刘烨说的,让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胡军和刘烨之间非凡的默契,胡军那一个眼神递过来时,他便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相信他”。其实那句话并不是方孟敖的本意,而是刘烨一直憋在心底,最想说的话,渴望太过强烈,才会超越时间,跨越灵魂,由自己的口说出来。

所以,刘烨始终是相信胡军的,不管发生了什么。

“刘烨!”就在方孟敖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她终于再度按捺不住,“你敢告诉师哥你家里的事吗?”

方孟敖看了眼胡军,突然意识到她所指的是哪一件事,他想起当初胡军说过他们分手的原因,开始紧张起来,忍不住拉过胡军的胳膊想向他解释。

这样的反应被“齐刘海”尽收眼底,终于扳回一局地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怎么敢说呢?就你?哼!你可真行啊!”

“别说了!”方孟敖怒斥道,他已经顾不上扮演刘烨这个身份,而且是直接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呵斥对方。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心虚了吗?你不是心气儿高吗?不是受不了别人骗你吗?那你现在呢?你还不是一样家里老婆怀着孩子就在外面跟别人鬼混?”

“够了!你知道什么!”方孟敖脱离了刘烨,板起脸训人的样子十分骇人。

“行了,”一直一言不发的胡军一开口,现场瞬间就归于平寂,方孟敖不知怎么的大气也不敢出,等着胡军接下来的话,虽然方孟敖也不清楚那个孩子具体是怎么来的,但刘烨的心意那么明显,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可是他也是真害怕胡军会因此心寒,那他们之前所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胡军没有看他,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因为紧张而一直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盯着对面车上的女人,平静的开口,“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你……”

“没什么不可能的,”胡军再次平静地打断她,“同样的错误,我们不会再犯第二次。”

“胡军!”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她又喊了一句,“就算我拿你们没办法,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胡军没理会,载着方孟敖慢慢地倒车,掉头,很快车子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除了问我今天为什么迟到之外,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憋着。”车子驶出郊外,方孟敖一直集中精神观察着后视镜怕她会追过来,不过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那个……”方孟敖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没事,你问吧,”胡军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我们早把你当朋友了,而且你又一直在帮我们,我们有对你坦白从宽的必要。”

胡军一直都在说“我们”,即使刘烨不在身边,他们也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你刚才说你早就知道了,不会是编的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胡军哑然失笑,“你不能逮着一回就觉得我谎话连篇吧,我说的当然都是真的。”

“那你……不介意吗?”方孟敖觉得自己今天问的问题个个都冒着傻气,可是在爱情面前,他的确是如此浅薄无知。

“介意……会有点吧,不过他能有自己的孩子终究是好事,无论如何,这回我们不会再分开了。”胡军目光坚定。

方孟敖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切道,“那个……其实……我在剧组的时候,她们来探班,我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个孩子好像是因为什么协议的,真的不是刚才那人说的那样子,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你……千万别太在意……”

“算了,孟敖。”胡军打断他,“给刘烨留点隐私吧,这事儿,就当翻篇了。”

方孟敖第一次觉得胡军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暖,每当说起刘烨的时候,他就像置身于一片慈悲的光芒之中,整个人的气场都放松下来。

原来这就是爱情,可以相互信任,相互扶持,相互依赖,他们拥有这样的爱情,幸运得让人嫉妒。

月圆花好(八)

今天出现的人物设定都是情节需要!情节需要!情节需要!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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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敖静坐了片刻,伸出双手搓了搓脸,站起来,转身,“我回去睡觉了。”

“孟敖,”胡军在他身后叫住他,“今天你说的我全都听进去了,我说的话,你也考虑考虑吧。毕竟,在意的东西,是没那么容易放下的。”

方孟敖却连头都没回,背对着胡军点了下头算是答应,又继续快步向屋内走去。

胡军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方孟敖心思被人戳穿就不好意思了,脸皮儿薄这点倒是跟刘烨挺像的。

睡觉?这他妈才九点,而且他俩连晚饭都没吃呢!

方孟敖进去冲了个澡出来,隔着一扇门,饭菜的香味儿源源不断地传进来,他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不自觉地走到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可是想起自己之前的托辞,此时开门出去又觉得羞愧,正犹豫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方孟敖顿时涨红了脸,那声音如此之响,只要客厅的人稍作注意就能听见。

更糟糕的是,声响落下那刻,门竟然从外面被拉开了!眼前是胡军那张酷似张学良的笑脸,“饭菜都上桌儿了,快出来吃吧。”

“额……”方孟敖本还想推脱一下,可当他越过胡军的肩膀望见桌上那些香喷喷的饭菜时,顿时改变了主意。

“这是你做的?”胡军闪身让他过去。

“你也太瞧得起我了!”胡军拉开椅子,“我路上买的,之前让那几个小混球儿给搞忘了,就热了热。”

方孟敖也不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沉默而又飞快的吃了起来,看来是真的饿了。

胡军之前订好了几样菜,还特意买了炒蚕蛹,此时想也没想就把盘子往方孟敖面前推,“来,多吃点。”

直到看到方孟敖盯着那盘蚕蛹闪现出异样的情绪,才灿灿道,“呀!我忘了。”

“刘烨就爱吃这个……”

谁知方孟敖听了这话反而不再抗拒,眼中闪现出温暖的笑意,“刘烨一定很幸福。”说着夹起一只蚕蛹就往嘴里送。

几乎嚼都没嚼,闭紧双眼咽了下去,“不过这东西……”

酒足饭饱后,两人都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半晌,胡军终于先开口犹豫问道,“那个……我能抽颗烟吗?”

“也……给我来一颗吧。”

嗨!感情他们俩都在忍着。

胡军终于放心地掏出了烟盒,方孟敖接过一看,眼中立刻闪出巨大的惊喜,比打了那些狗仔还开心,“你竟然有雪茄?”

“哈,我还怕你抽不惯呢,以前刘烨啊,就好抽十块钱一包儿的白沙,个傻小子。”胡军说着,脸上不由得带上些宠溺的神情。

说话间方孟敖已经深吸了一云雾,又立刻吐出去,老烟枪般享受地回味着口中的余韵。

直到那一口的味道消弥散尽,才缓缓解释道,“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抽烟就是抽的雪茄,后来我就再也抽不惯别的烟了。”

胡军也跟着吸了一口手中的烟,习惯了雪茄的人,闻到那股味道都觉得是清甜的,散在空气里变得飘渺起来,可你仍能感到一阵遥远的幽香,既不是来自灌木,也不是来自花朵,而是那种“举目四顾,侧耳静听。看到树上沉甸甸垂着即将成熟的果子,听到一只夜莺在半英里外的林子里鸣啭”的味道。

他们于是在这种味道中想着各自的故事。

“什么?”胡军握紧手中的茶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怎么可能没有方孟敖这个人?他……”

胡军咽下“他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这种话,给自己研究近当代史的朋友赔笑道,“要不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遗漏了哪段?”

“不可能。”朋友刚过半百却常做老者打扮,花白的胡子和茶杯底部齐长,扶了扶架在鼻梁上镜框,“民国时候,写得上名字的将领就那么几个,我连笕桥航校的学员名单都给你调出来了,还真没有叫方孟敖的。更何况你要找的还是个上校。”

胡军眉头紧锁,回想着之前方孟敖透露的信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刘烨找回来,两个人敞开心扉,再也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了。好在他朋友很多,涉及各个领域,有个住烟袋斜街的哥们儿对民国这段历史很有研究,胡军索性就来找他帮忙。

方孟敖生活的那个年代波诡云谲,胡军一直认为穿越的问题就出现在他那边。可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就不存在呢?那如果方孟敖不存在的话,刘烨又去了哪儿呢?

胡军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种种诡异新奇的脑洞纷至沓来,他赶紧阻止自己的思维再发散下去。

“解放以后,他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听说后来一直在新竹,负责台湾到越南的军用物资空运。这段历史也查不到吗?”

“没有,”手指抚上书架上那一排书,“真的没有,你确定真有这人?”

“我……确定吧。”

“不过你怎么突然对民国史有兴趣了?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那段历史啊,虽然年代隔得不远,可要研究起来甚至不比两汉简单,这里面的事儿你懂的。”

“也没什么,”胡军想了想还是没把方孟敖的事情告诉他,“既然你查不到这个人,那和他相关的人呢,笕桥航校?张学良?这些人的记载里就没有一点关于他的痕迹?”

朋友最后有点不耐烦了,“你别是看个什么小说里的人物,硬在这儿跟我掰扯吧。”

也不怪这位朋友产生这样的怀疑,胡军这人看着挺爷们儿的,其实骨子里浪漫而且理想,大胆又行动力极强,对自己的认定的事说做就做,就算众人一再劝阻,他也会坚持自己的做法。

不过这句话反而提醒了胡军,“小说?你说的对,说不定他真就是小说里的人物。”

“你胡言乱语说什么呢?”

“没没没。”胡军重又兴奋起来,“你这儿有没有民国的小说?快给我拿两本来我先找着。”

“我这儿哪有小说!你疯了吧!我看你这几天就不太正常,神神叨叨的……”眼一瞪,茶壶盖子一盖,不怒自威。

“得得得,”胡军赶紧讨饶,他这朋友发起脾气来可不是好惹的,“我也不打扰您了,我自己先去找着,改天再来找你。”

“可别,你让我清净几天吧。”

“改天请你吃饭!”胡军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这暴脾气!”总算从朋友家逃出来,胡军长出了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过此劫。

他今天把方孟敖送到片场以后,已经在这儿骚扰了人家一天了,期间提出各种刁钻要求,硬逼着人家在茫茫书海中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发飙那就奇了怪了!

不过想到方孟敖的身世,胡军还是觉得任务很重,刚才朋友的话给了他启发,说不定方孟敖就是哪本穿越小说里的人物,那么如果找到了这本穿越小说,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于是胡军满意的回到家,打开电脑,对着浩如烟海的网络小说大海捞针般地搜罗了起来。

但类似的文学作品实在太多了,什么《穿越民国之爱上军阀》《穿越之我是民国女特工》《穿越松花江》……而且质量参差不齐,胡军强咬着后槽牙看了几篇之后忍无可忍把网页给关了。

这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他决定用精确搜索,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地开始找,但是非常遗憾,胡军先进入的就是各大搜索引擎均推在首位的文学网站,胡军点进去的时候还懵然不觉。

他找输入“方孟敖”,查询无果。

他想了想,又输入“张学良”,然后胡军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三个小时过去了。

胡军始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表情木然。

页面随着鼠标的移动终于到了底部,一篇文也就这样完结了。

胡军却一动不动呆坐在电脑前。

半晌,小屋内终于爆发出了山洪一般的咆哮,“卧槽!”

胡军怒摔鼠标,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想到自己也演过张学良,书里的情节便更加跃然纸上,自己衣冠楚楚对着剧里的另一个奉化口音的演员的形象娇滴滴地说,“兄长,你这是生学良的气了吗?你不要不理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太他妈扯了吧!

看来网络小说这个思路行不通,至少他是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胡军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看来这一天又白忙活了。

要不要等方孟敖回来跟他商量商量再说,自己这么漫无目的地找,能找对方法就跟能中彩票似的。

想到这儿,胡军又是一声怒喝,“卧槽!”

他忘记去接方孟敖了!

胡军一拍脑门儿,紧着向外跑还不忘吐槽,网络小说害人不浅呐!

再说方孟敖这边,他收工了一个多小时了,今天再没有昨天那样歪打正着的运气,从早上他去了就开始NG,碰了一鼻子灰,一开始大家都还客客气气的,到最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导演更是把他拉倒休息区委婉的说,“烨子啊,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方孟敖简直百口莫辩, 他不会撒谎,既不知道如何应对导演,又实在不知道他们所说的“镜头感”“演技”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所以即便他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是达不到导演的要求,他又一次被NG了。

方孟敖急得直抓头发,却被告知发型不能乱,不然还得重新整理。

他想一脚踹翻椅子,然而现场都是辛勤工作的工作人员,他更是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方孟敖感到从未有过的憋屈,明明也窝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尤其当他面对一脸失望的导演,愧疚之心油然升起,也只能扁扁嘴委屈的保证自己会努力的。

不过好在昨天那些莫名其妙来探班的人今天没有来打扰他,不然他这一肚子邪火,可能就问候那些人了。

他在片场等了一个小时胡军没到,他也懒得再等了,反正路早就记住了,不如就沿着路边走,说不定就能碰到胡军。

他沿着路往回走,越临近城郊路两旁人烟越稀少,方孟敖不怕这些,只是快走到那天他们打狗仔的那个地方时,开始有一辆车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那里似乎是个村庄,道路两旁的农田里种满了西瓜,正值成熟的季节,广阔的田地上稀稀落落有几个亮着灯的棚子,是瓜农为了防止偷瓜而建的临时住所。

由于那辆车把自己暴露得彻底,似乎也并不想真的跟踪方孟敖,但依旧不像是个走正道的,所以方孟敖并不打算理会,等着对方先沉不住气。

果然,没多久那辆车就试图绕到方孟敖前面,放缓了车速,车窗缓缓地摇下时,一个齐刘海,扎着马尾的女人探出头来,“哎呦!师弟!这么晚一个人去哪儿呀?”

方孟敖被车灯晃得退了一步,“我回家。”

那女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中露出凶光,恶狠狠地瞪着方孟敖,“你们家不在这个方向吧。”

方孟敖这才想起,对呀,刘烨和胡军的小家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而面前这个女人显然对刘烨比较熟悉,可是要说回自己的家,方孟敖压根儿不知道在哪儿。

正犹豫着,那女人再次开口了,“要不要上车来,嫂子送你过去,你给嫂子指个路。”

“不,不用了。”方孟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怪不得她之前的语气那样咄咄逼人。

完了,又碰到一个不好对付的主儿。方孟敖心里默默吐槽,这胡军和刘烨在一起到底触了多少人的霉头。

“别呀,”女人竟然直接下车拉住他的胳膊,“师姐的面子你都不给了吗?”

方孟敖看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真想一把甩开她,可大晚上对一个女人动粗又实在胜之不武,只好继续沉默着表示拒绝。

无奈那女人毫不领会,继续拽着胳膊把他往车上拉,“外面多热呀!你看你走了这一身的汗,快车里凉快凉快。”

方孟敖本想着自己受了一天的气,临了一个胡军不靠谱不说,还等来了这么个让他只能生闷气的女人,他究竟造了哪门子孽!

谁知这一个不留神,他就被那个女人拉上了车。